《半生债》·上卷第五章真如寺
县高的围墙是道明确的边界,墙内是未来,墙外是世界。出校门向东两百步,绕过一丛常年湿漉漉的竹林,边界便模糊了——真如寺就坐在那里。
寺很小,小得像谁家遗弃的旧宅院,山门褪了色,瓦楞上长着狗尾巴草。里面统共三个和尚,方丈便是那年轻的大和尚,法号忘了,大家都随俗称他“师父”。师父眉目清朗,话语温缓,不像印象里高深的僧人,倒像个念过许多书、又看淡了什么的兄长。
王霖不是独自发现这里的。他有了一伙新朋友,是这陌生县城里淘洗出来的金子:沉稳的王文,灵慧的任幸民,厚道的刘金桃,还有贾水、程国良、王双山、王勇’白月亮等几个。都是农家子弟,都憋着一股出山的劲,在题海的间隙里,需要一块不必谈论分数和排名的透气之地。真如寺的僻静与师父的随和,成了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起初是好奇,后来成了习惯。十几个少年,像一群叽喳的麻雀,落在寺庙洁净的石阶上、幽静的小院里。师父从不驱赶,有时在檐下晾晒经书,有时侍弄墙角几畦青菜,任由他们或坐或卧,谈论着遥远的大学、朦胧的未来,还有各自山坳里的家事。他只偶尔路过,听到某句特别天真或特别苦闷的话,会微微一笑,或递过来一句平淡却让人心静的话:“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王霖话不多,常是听着。他看着师父不急不躁的身影,看着殿内慈目低垂的佛相,嗅着香炉里那缕清心宁神的檀香,觉得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墙内不同,是缓慢的、可触摸的。某天,师父随手递给他一本薄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心烦时,念念这个,不求解,只管念。” 王霖接过,起初是机械地背诵,那“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句子绕口又玄妙。但念得多了,在那些被难题堵得心慌的深夜,那些因晓军离去而倍感虚无的黄昏,那些舌尖反复碾过经文,竟真的像有一把柔软的拂尘,将心头的尘埃暂时抚平。后来,他又磕磕绊绊地翻过《金刚经》、《楞严经》,不懂的远比懂的多,但那些关于无常、我执、虚妄的词语,像一颗颗陌生的种子,落进他年轻而焦渴的心田里。这成了他高压生活里,一个隐秘而安宁的精神偏殿。
高考前的日子,空气绷紧到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具体几月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天色沉郁的下午,他和任幸民心里揣着相似的迷茫与惶恐,像是要抓住一点什么虚无的指引,凑钱买了两斤最朴素的红糖,又走进了真如寺。
师父在禅房里,见到他们手里的红糖,了然地笑了笑,没推辞。他搬出一函边角磨损、纸色泛黄的旧书,不是佛经,倒像命理卜筮之类的古籍。他让二人报了生辰,然后对着书,沉默地推算,用毛笔在裁好的黄纸上细细地写。禅房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遥远的、市井的微响。光线渐暗,师父就那样坐了快一个下午。
两张薄薄的纸递到他们手中。墨迹已干,竖排的字迹清瘦克制。给王霖的那张,上面有些话他当时看了半懂不懂,只记得核心几句,大意是:此生命途多迁徙,背井离乡是定数;事业初创如白手,艰难险阻自亲尝;中年之境……后面几句更模糊了。给任幸民的则似乎指向一条相对平稳的路,有“传道授业”之象。
彼时少年心气,对这类玄虚之事将信将疑,更多是当作一次新奇体验。那两张纸在随后兵荒马乱的备考、离校中,不知夹在哪本书里,终究是遗失了。
直到多年以后。
当王霖真的孤身站在离乡千里的异省车站,当他一次次在生意场上血本无归、踉跄爬起,当他在无数个深夜为明天的货款与员工的工资辗转难眠……那些早已沉入记忆底层的句子,会冷不防地浮上心头,一字一句,清晰得骇人。它们不再是预言,而成了一种带着凉意的印证,一种命运早已摊开的、沉默的底牌。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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