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清晨的噩梦中,小丰的提醒不停在耳畔催促。
没想到,这一刻竟成了真。
莱娘在心中苦笑。
她已经真的,真的很努力在逃了。
可是,脚伤、衣薄、天寒、水冻,没有一样不在拖累自己的步伐。
身后那些士兵嚓嚓的脚步声,就像来索命的恶鬼,始终阴魂不散。
连周围的成片林木,都幢幢似爪牙大张,仿佛是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妖鬼,将她的一切仓惶不堪笼于其中,大口吞食。
现在,她成了被狩猎的猎物。
可是,就算是面对已经瞄准自己的弓箭,她也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她懂这片山林,更懂得如何利用山林,给追兵制造麻烦:
多绕弯路,生人就会在其中迷路;
把脚心血多抹到各处地方,可以混淆探路犬的嗅觉;
岔路也能利用起来,让他们不断分散人手。
甚至附近猎户常在哪里下捕兽夹、设陷阱,她都一清二楚。
十余年生活在山中,这些再微小不过的琐碎细节,却在生死关头,给她提供了最大的底气。
莱娘边奔逃边想,也许她真的有一线生机的。
原本跟得极紧的黑犬,都逐渐被甩在身后。
远远的还能听到长鞭挥鸣与黑风止不住的哀嚎声,和老艄公一样的哀嚎。
大约是因为办事不利,又被毒打了。
莱娘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命也悬于一线。
她只能一直往前,往前。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直到不远处有了些微的光亮。
莱娘大喜。
云水观的院墙就在眼前。
翻过它,只要藏身在其中,没有人发现,就可以安全度过。
所幸,为了便利贵客观赏山景,云水观的院墙大多修得低矮。莱娘忍着脚心的剧痛,攀上墙外的砖沿,一点点将身体送上去。
她这时才发觉,脱掉厚袄后,浸了水的单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梆硬,甚至与砖瓦都擦出了声音。
莱娘不得不放缓了动作。
从墙头看去,这里靠近斋堂,入夜后就基本无人。虽说对她偷偷溜入有好处,但离目的地却远了。
她真正想去的,是后山的猎屋。
尽管于自己而言,实是一处伤心地了,可要避开人就没得选。
她再次悄悄翻过一条腿,试图慢慢滑向下面,免得落地再生动静。
就在莱娘以为终于要成功时,院墙下亮起了一只蜡烛,监院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辛莱娘?”
监院先是疑惑,继而意识到不对,自己早已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门人逐出去了。
一股压顶的窒息感再次朝莱娘袭来。
手上的劲彻底松卸,她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脚心处也震得再度涌血。
“我有东西还落在后山的屋子里,急需取回。”
莱娘竭力掩去自己的惊慌,像是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里,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处十余年,莱娘对监院的处事习惯颇为了解。
她表现出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反而能打消对方的疑心。
面前这人虽多疑,但一定不愿闹大事情,让所有人将她打出去。
上位者总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的生死利益,就喜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一套。
稳定,比功绩常常更有价值。
如她所想,监院果然狐疑地扫了一眼。
见她肩上并无包袱,不像来偷盗的样子,就只呵斥了一句:“你已不是观中人,这里不是入夜可以闯入的地方。”
“那白日里呢,监院难道会放我进去?”莱娘尖锐地反问道,“所以我只能选个无人的时候悄悄带走。”
莱娘所言非虚。之前每回来,都会在门口遭人刁难,监院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她根本就不会管。
监院冷言道:“你尽快,至多在观里留你一夜,不许见人。”
莱娘喜出望外,知道今夜自己的性命有着落了。
但她仍旧淡道:“本来也没什么人要见。”
说完便要往后山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叩响了云水观的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
叩门声急促而沉闷,引燃了莱娘心里刚刚放下的不安。
“莱娘,你是不是就在里面?莱娘,我是阿伯啊!”
赵阿伯一声又一声接连唤着她名字,好像和蔼如常,可越细听,越有一种绝望的意味。
“莱娘,出来好不好?没去成涪州也没事,阿伯带你回去啊。”
莱娘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监院黑着脸瞪她:“大半夜的,一个两个来扰观里清净,赶紧悄悄去打发人走!”
她自己放莱娘进来的,自然不能让莱娘从人前光明正大出去。
不对。
莱娘喃喃道,不对。
霎那间,一股可怖的凉意窜上了脊梁骨。
赵阿伯喊了许多声,连寝舍里已经入睡的好些禅姑都被惊醒了。
空旷的中庭里,聚集了不少来看看发生何事的人群,连住在高阁的洪金仙亦在其中。
“赶紧去啊!”监院看看周围,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恨恨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就在这时,赵阿伯的声音停了,云水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原本不高的叩门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砸门,每砸一响,都像是木门在重力之下苦苦哀求。
轰——
轰——
轰——
“里面的禅姑听着,把那个叫辛莱娘的女人交出来,可饶你们一命!否则,别怪铁骑踏平了这座破观!”
那声音杀气极重,直令人打颤。
正是追兵中的那名首领。
他还在继续放话:“听到你阿伯的声音了吧,现在知道是谁带路了?臭娘们,一路还想耍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莱娘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从心口散至每处肌肤的恶寒。
追兵来得如此之快,她用了那么多伎俩为自己争取的时机,在亲人的指认和带路下,可笑得就像儿戏一样。
她明白,大娘应该就在这群兵獠手中,赵阿伯受到威胁,才会迫不得已为他们卖命。
也正因为太过于明白,才更让她痛苦。
莱娘仰面望天,雪明明停了,可怎么还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呢?
一定是又飘雪了,一定是。
观外的喊话还没结束:“限三个数内,把人交出来,不要让老子再说一遍。”
观内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渐起,众人神色大多惊惧,不断有人在莱娘身上一扫而过,欲言又不敢言。
反倒是洪金仙褪下了斗篷兜帽,昂首高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贼子,竟不知兵马不可入禅观吗?如此蔑视我朝律法,是当我这个三山县尉之女眼瞎了!”
“师父,我们只要紧闭山门,暂且迂回,量他们只敢放话,不敢动手。”
洪金仙显然被激怒了,一句一句掷地有声:“我这就派人送信给父亲,请他速来捉拿这群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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