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液体滴落在发梢,一点一点顺着下滑,直至没入湖水里。
一股牲畜特有的腥味飘来。
现在,莱娘大约能猜出头顶的是什么了。
她大着胆子,缓缓仰头。
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大黑犬张着嘴,伸长了舌头,与她的视线正好对上,那大黑犬脖颈里还系了条铁链,应该是被人牵着。
不要怕。
莱娘默默对自己说道,从前在山上,自己就常遇到野兽,也算通晓一点它们的习性。看这条黑犬并未凶相毕露,只是张嘴流涎,以她的判断应只是单纯饿了,还没生伤人之心。
而且犬吻处还有一条极长的伤疤,想来并不受这群士兵善待,平日里多有鞭打。
反正在这群人眼里,无论人和狗,命都一样下贱,可以任他们欺凌。
这哪里是官兵?简直是匪徒!
莱娘越想越觉得胆寒。
方才听他们的污言秽语里,提及了“那位”是她夫君,那看来就是冲着薛河的,也是薛河,让她卷入了这场是非。
送信是谎言,订船是假象。
现在的她很难不往深里想,也许他的身世、路上遭劫的经历,乃至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别有目的……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了。
起码,她得自救。
无论冬夜里的湖水有多刺骨,都得忍耐下去,忍到这群人离开,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悄悄缩回了头,在心中暗暗盼望这只黑犬不要再盯着自己了。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发现了探路犬的异常。
“头儿,黑风怎么一动不动的?”
那首领看向被叫做“黑风”的探路犬,环顾四周道:“这畜生一向警觉,你们去它那边查看。”
污言秽语立刻止住了,除了簌簌的落雪声和嚓嚓的脚步外,湖边一片死寂。
莱娘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早已僵麻了半边身子,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才勉强没让人察觉。
脚步靠近了她的位置。
片刻后,突然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头儿,有发现!”
莱娘几乎心口骤停。
“这船板上勾了一缕碎布!”搜查的人举着喊道,“是女人的衣裙!”
“赏!”
首领脸上的横肉因极为满意而抖动起来,“把那东西拿给黑风,让它找出来,其余所有人都去搜查。”
莱娘明白,此时已是大限,再不走就真的要被当场抓到了。
趁着现在火光微弱,湖面动静看不清楚,她悄悄卸掉身上防寒的厚袄,深吸一口气,咬住用来换气的苇杆,匍匐潜入水中。
只要稍微走远一点,西南角停着许多渔船,自己就能靠它们掩护,浑水摸鱼爬上来。
这十余步路虽短,但浅滩上淤泥厚重,每蹬一脚都像要深陷进去,动静还需放轻,不可惊动岸上的搜查者。
这简直是她这辈子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但她不知怎的,就是有力气硬着头皮继续前进,连湖水里刺骨的寒意都被驱走了大半。
要活下去。
没有什么会比性命更能给人带来勇气了。
眼看胜利在望,莱娘憋紧最后一口气,松开了苇杆,蹑手蹑脚准备翻进其中一艘渔船,再借由此船攀上岸。
然而这时,黑风已经嗅到了衣料,立马撕心裂肺地狂吠起来。
莱娘受了惊吓,身形不稳,“咚”的一下掉在了甲板上。
声响虽小,但足以被发现。
“有人!追——”
她闻言肝胆俱裂,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就往岸上狂奔不止。
身上是要把她冻成冰人的湿衣裳,身后是无数要她命的追兵。
她能逃去哪里?
前路漆黑不见五指,全身上下只剩雪花打在脸上的痛感和刺骨的冷,双腿好像在跑,又好像不在跑。
慌张之下,根本就分不清逃跑的方向,等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这里,正是青石山脚下,一月以来她一直住的地方。
从前,她还会在这里伸长脖子,偷看阿娘的屋子里点上了灯没。
现在,已经换成了赵阿伯他们和薛河……
不要去想那个骗子!
只一个念头,莱娘立马制止了思绪。
她沉沉望向村子,灯火一如往常,可人变了,自己也回不去了。
几乎不用思考,她马上调转方向,往山中跑去。
追兵还在路上,青石山的林子她最熟悉不过,说不准还能把他们困住。
最重要的是,盲目信任薛河的苦果,她自己一人咽下就够了,决不能给赵家二老和村子再引来灾祸。
拿定主意后,她就选了最崎岖难行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马匹走不了,只能步行,又可以进一步拖耗那些人的速度,争取时间。
而自己藏身在哪里,才足够安全呢?
莱娘刚冒出了个想法,就感到脚底一阵钻心的疼。
她蹲下身,一摸才发现,是根尖锐的细枝,直直插在土里,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这根树枝甚至被磨尖了一端,这才穿过了鞋底,扎破她的脚心。
坏了,留下血味,那些人就更方便循着踪迹找到自己了。
莱娘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都这么努力地逃下去了,为什么老天还要给她沉重一击?可她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就要被这般逼入绝境!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燃起,愈焚愈烈。
像是被逼上绝路的死囚,莱娘双眼猩红。若是宿命有形,此刻她就要扑上去,生啖其肉,尽饮其血!
这股火烧得她理智殆尽。
她死咬着牙,一口气将深扎在脚心的细枝狠狠拔出,再将手绢垫在鞋中,尽可能减少鲜血渗漏。
来啊。
反正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甚至在心里无声挑衅:与我赌一把,看是我的命硬,还是这上苍的安排强硬?
若是没能逼死,那就是蝼蚁的胜利。
她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付诸行动,一瘸一拐继续前行。
然而身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目送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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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对岸。
鱼肠换回了原本的侍卫装扮,腰胯横刀,一副肃杀模样。除了他,还有一小批人马井然有序跟在李岌身后,等候发令。
“主上计策大获成功,”鱼肠汇报道,“那禅姑正在把崔毕的人引走。”
鱼肠道出的,正是李岌一月前设好的调虎离山计。
这段时间以来,三山县通信全断,兵马成日搜查,让己方根本无法采取行动,但得知崔相派来暗杀的人定在元月十五下手,他便决定冒一把险。
故意多次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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