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栖灯先去了石室。
两张纸还隔着一掌宽。旧纸压在左边，昨夜铺下的白纸压在右边。那一个墨点仍在白纸上，边缘清清楚楚，没有洇开。
闻秋昨夜守在门边，听见脚步便醒了。
“她半夜写过一次。”他指给顾栖灯看。
墨点下方多了一短横，歪斜得厉害，像写到一半，忽然收了笔。
“写什么？”
闻秋摇头：“没问。她写完就安静了。”
顾栖灯把镇纸移开一点。白纸动了动，短横旁浮出两个字：还在。
“是，你写的点还在。”她说，“今天也留在这儿，晚些再看。”
旧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白纸，算是答应。
上到院中，顾承宴正在等她。县尉今日要来商量第四盏灯往后由谁照管，顾家的人、县衙的书吏，还有几位受过旧祭礼牵连的街坊，都请到了外院。
“县衙带了份章程。”顾承宴说，“油钱由顾家出，每晚顾家派人值守；归人到达后，登记姓名、住址，再交还家属。”
顾栖灯接过那页纸，站在廊下读完。
“守灯的人呢？只由顾家派？”
“他们怕交给别人，出了事没人担责。”
“出了事，他们照样会先来找顾家。”顾栖灯将纸递回去，“人倒未必肯由顾家领走。”
顾承宴看着她：“你想改哪一处？”
“等人到齐再说。”
外院摆了两排椅子。顾三叔公坐在靠门的位置，身前搁着昨日交给县衙的旧祭簿。苏晚从城南赶来，手里抱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沈见微替她搬椅子，嘴上还在问学堂今日谁代课。
“隔壁绣坊的陶娘子。”苏晚坐下，“她教针脚比我教字还严，孩子们不敢乱跑。”
顾长舟没有坐。他带人把热水、干净外衣和药箱放到祠堂外的偏屋，才回到院里。陆照站在第四盏灯旁，给新来的灯匠看灯座下换过的木片，哪里受潮，哪里得留缝，他一处处指清。
县尉见人到齐，先说：“昨夜至今晨，共有四人从灯下回来。罗记油行的灯油已封存，换用别家铺子的油，路没有断。木轮也没有再动。”
陆照道：“今早我看过干路，风向稳。要让它一直稳，就得有人定期清灰、查水口。”
县尉点头，展开章程：“县衙会留册。顾家管灯，归人先报姓名住址，方便通知亲眷。”
“归人若不想通知呢？”顾栖灯问。
“总得知道他是谁。”
“可以问。”她说，“但‘交还家属’这四个字，先删了。”
院里有人议论起来。一位街坊说，家里人找了多年，听说回来了却不让见，未免残忍。苏晚把自己带来的纸摊开，递给身边的书吏。
“我问过城南几户接回亲人的人家。有人想当晚回去，有人先在别处住了几天。都是真人，想法不一样。”她说，“写成一条死规矩，值夜的人照着办，连问都不敢问。”
“住别处，住哪儿？”县尉问。
“偏屋可以歇一晚。”顾长舟接道，“受伤、生病的先看伤。县衙需要核人，也不必当着家属问。”
顾承宴说：“偏屋和灯油的开支，顾家先出。每旬向县衙报账，账贴在院外，谁都能看。值灯的人从街坊中轮选，顾家的人也排进去，不独占。”
顾三叔公一直没开口。这时他抬起头：“旧祭簿也该移出祠堂。往后谁失踪、谁回来，让县衙和家里各留一份。别再把名字锁在顾家一处。”
县尉提笔，在章程上划去“交还家属”，又在旁边写下“先问归人去向”。
字还没干，祠堂外有人喊了一声：“来人了！”
顾栖灯和顾长川先出去。
第四盏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鞋面沾着干路上的白灰，头发松散，身上衣裳的式样已是十多年前的。她两手紧握着一只小布包，见院中一下出来这么多人，退到了灯柱后面。
顾长舟取了水，停在几步外：“先喝一口。哪里不舒服？”
女人没接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这里是临江？”
“是。”顾栖灯说，“你刚从路上回来。想先坐一会儿吗？”
女人看见偏屋的门开着，点了点头。她经过灯下时，回头看了一眼，像要确认那条路不会追上来。
县尉带着书吏进了偏屋，照例询问姓名。顾栖灯在门口守着，没有跟进去。
没过多久，女人的声音陡然高了：“我说了，别去叫他！”
书吏拿着册子退出来，神情为难。
“她说自己姓姜，别的不肯写。城西有人认出那只布包，说是姜家失踪的女儿，已经跑去报信了。”
女人听见，立刻站起身：“我没叫他们报！”
县尉合上册子：“你父亲找了你十二年，得知你回来，想见你一面，这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见，我就得见？”女人抱着布包，手指掐得发白，“我还没想好。”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被护院拦在偏屋门前，隔着院子喊：“阿弦！是你吗？爹来接你了！”
女人的身体僵住。
顾栖灯走到门边，将偏屋的门虚掩上，只留一道能透气的缝。
“你叫姜弦？”她问。
女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点头。
“要不要见他，你自己定。今晚也可以不定。”顾栖灯说，“我会告诉他你平安回来了，其余的，你想说多少，我再替你说多少。”
“他会不会一直等在门口？”
“那得由我们跟他讲清楚。”
姜弦望着门缝外那道人影，声音低下来：“我小时候惹他生气，跑出去一下午。他找我找得鞋都丢了。后来我不见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一定难受。”
她把布包抱得更紧。
“可我现在一想见他，脑子里全是走不出来的那条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
顾栖灯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替她拒绝，只问：“今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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