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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39章

小说: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作者:

砚禾三月

分类:

古典言情

阿兰的手被白线缠得很紧。

炭笔就在指间,她却抬不起来。白线像有自己的力气,一寸寸将她的手往水碗里压。

顾栖灯伸手去掰。

线勒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顾长川刚要过来,塔顶的白光又压下来,他肩上的伤口被照得发白,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别碰线。”他低声说。

“那你也别动。”

顾长川看她一眼,没说话。

阿兰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她看着炭笔,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写不出来。”

“你会写。”顾栖灯说。

“我忘了他的脸。”

“可你记得他的名字。”

阿兰闭上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阿砚。

白线猛地收紧。

阿兰痛得弯下腰,炭笔从手里掉下来。顾栖灯捡起笔,想塞回去,却听见塔外有人在叫。

“阿兰!”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

阿砚站在塔门外。

他没有进来,脚边却已经有白线缠过来。沈见微在后头死死拉着他,顾长舟则半跪在门槛边,把药粉撒成一条线,暂时挡住了外头涌进来的白光。

“你回来!”阿兰喊。

阿砚没有动。

“娘,我记得你。”

这句话很轻。

阿兰的手忽然停住。

她慢慢抬起头。

阿砚站在门外,脸上全是泪,手臂上的字被汗水蹭得模糊。他举起自己的木牌,一字一字念出来。

“我叫阿砚。住北街药铺。娘亲叫阿兰。”

塔里的人都安静了。

阿兰看着儿子,像是终于从一层又一层白雾里看见了他。她低头摸索着捡起炭笔,手腕还被白线压着,指尖却一点点用力。

第一笔落在石地上。

阿。

白线发出一声很细的裂响。

第二笔。

砚。

字写得歪,墨也蹭开了。

可塔顶那团白火忽然晃了一下。

顾栖灯看见城里最靠近灯塔的一盏白灯灭了。街上有人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碗,像突然不知道要送去哪里。

“有用。”沈见微喊。

“不是字有用。”顾长舟说,“是她没忘。”

他说话时仍在给人分药。一个刚被白线拖进塔的年轻男人趴在地上干呕,顾长舟把药碗塞给他,按着他后颈让他喝。

“吐完再哭。”他说,“别把自己憋死。”

男人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我妹妹呢?”

顾长舟没有说“没事”。

他只是问:“叫什么?”

男人愣住。

“她叫什么?”

“阿……阿秀。”

“记得就去找。先站起来。”

男人抓着药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塔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是被白线牵来的,有些是提着写了名字的小灯赶来的。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也不愿离开。有人看见石地上“阿砚”两个字,便蹲下去,在旁边写下一个名字。

有的字好看,有的歪歪扭扭。

有人写自己,有人写已经不在的人。

白线在石地上来回游动,碰到那些字时,总会停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被人牢牢记住的东西带走。

引灯人的声音从塔顶落下来。

“记得又如何?”

白光一闪。

塔外一个女人忽然捂住头,跌坐在地。她看着手里的纸条,脸色越来越白。

“我想起来了。”

她说。

“我想起来,我把孩子送去塔里那天,他一直在哭。”

没人接话。

女人哭得发不出声,手里的灯摔在地上。那盏灯没有熄,反而亮得更白。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引灯人问,“让所有人记起自己做过什么,记起救不回来的人,记起每一个晚上为什么睡不着?”

顾栖灯抬头。

塔顶空空荡荡,只能看见一团白得发冷的灯火。

“你以为他们想记吗?”引灯人继续道,“他们会怨你。会怨沈兰烛,怨阿兰,怨每一个告诉他们该醒来的人。”

阿兰握着炭笔,脸色很白。

顾栖灯知道这句话并非全是恐吓。

记起痛苦,不会让人立刻变得勇敢。有人会恨,有人会逃,有人宁愿回到白灯里。

可这不是引灯人替他们选择遗忘的理由。

她走到塔门前,看见那个抱着头哭的女人。

“你孩子叫什么?”顾栖灯问。

女人没有理她。

顾栖灯蹲下来,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

“他叫什么?”

女人的嘴唇颤了颤。

“阿满。”

“阿满几岁?”

“四岁。”

“他爱吃什么?”

女人的眼泪一直流。

“爱吃……爱吃我做的豆腐。”

顾栖灯没有说别的话。

她只从药铺带来的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在上面写下:阿满,四岁,爱吃豆腐。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哭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她没有再看那盏白灯。

塔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写。

有人写得很快,像怕自己下一刻又忘了;有人把笔攥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姓;还有人写不出来,就让身边的人替自己写。

石地上的字越来越多。

白线不再像起初那样整齐。

它们被名字绊住,被一张张纸、一盏盏小灯拉得乱七八糟。塔心那团白火忽明忽暗,像一口喘不上气的炉子。

顾长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顾栖灯身边。

他肩上还在流血,脸色却已经缓过来一些。

“塔心在松。”

“看见了。”

“还差一点。”

顾栖灯看向水池边那块无字碑。

碑后凹槽空着。

引灯人想让她把心灯灯芯放进去,让曲水重新安静;可心灯若真能让记灯逆转,未必只能按他留好的法子用。

“长川。”她说。

“嗯。”

“把碑挪开。”

顾长川看向无字碑。

“后面有东西?”

“有。”

“我去。”

“不。”顾栖灯拦住他,“线在盯你。”

顾长川皱眉。

顾栖灯把铜灯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它会压住你腕上的线。”

“那你呢?”

“我去拿东西。”

“顾栖灯——”

“我只是挪块碑。”

顾长川看着她。

顾栖灯说:“真有危险,我拉绳子。”

他最终没有再拦。

只是把铜灯握紧,站在她与塔心之间。

顾栖灯踩进水池。

水比方才更冷。

白线从四面浮上来,像要缠住她的脚。可塔外那些名字像一阵细碎的风,沿着水面传进来。阿砚、阿兰、周小山、阿满……

每一个名字都很轻。

却让白线迟疑。

顾栖灯走到无字碑前,双手抵住石碑。

碑很重。

她推了一次,没有动。第二次,肩膀撞上去,石碑终于移开半寸。

碑后藏着的不是木匣。

是一面很小的铜镜。

镜背刻着两行字:

记人,不记罪。

照路,不照牢。

顾栖灯把镜子取出来。

镜面里映出塔顶那团白火,也映出她自己的脸。下一刻,镜中浮出沈兰烛的影子。

这一次,母亲没有站在水里。

她坐在一张很旧的木桌前,桌上摊着曲水城最初的灯图。年轻的阿兰站在旁边,正替她研墨。

“阿灯。”沈兰烛隔着镜子看她,“若白灯倒转,不要急着把所有记忆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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