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一响,药铺里的灯先灭了三盏。
写着名字的纸条被一阵无端的风卷起来,打着旋往门外飞。老妇人追出去,刚跨过门槛,脚腕便被一道白线缠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又来了。”
白线从街尽头拖来。
一根、两根,沿着石板缝贴地游走。被记灯照过的人都看见了,有人慌忙关门,有人抱住身边的人,也有人站在原地,像被那根线牵住了魂。
阿兰先冲出去。
她把手里的记灯按在老妇人脚边,灯火一亮,白线便停了一下。老妇人趁机往后退,脚腕却已经被勒出一圈血痕。
“这样撑不了多久。”阿兰说。
顾长舟把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盖子一掀,热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城里的白线都动了。主塔在收灯水。”
“要收多久?”沈见微问。
“我不知道。”
阿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炭笔。他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
“钟响三次。”
“什么?”
“我娘说过,钟响三次,塔门就会开。”阿砚说,“门开以后,没灯的人也会被带进去。”
第一声钟刚落。
远处白灯塔底下,人群已经开始聚拢。那些还没醒的人端着水碗,排着队往塔里走;刚刚记起事情的人被白线拖着,也一点点往那边挪。
顾栖灯看着街上横七竖八的线。
她本来想让人先躲进屋。
可白线从门缝、窗棂、地砖底下钻过去,躲到哪里都没用。
“得去塔里。”她说。
顾长川看向她。
“我去开路。”
“你跟我进塔。”顾栖灯道,“二哥留在这里,带着阿兰把记灯分出去。见微去北涧,把地窖里的人和盐船上的绳子都带来。”
沈见微皱眉:“我走了,你们塔里怎么办?”
“塔里有长川。”
顾长川没有说话,只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
沈见微咬了咬牙。
“行。你们别死。”
“你也别翻墙翻到河里去。”顾栖灯说。
“我水性比你好。”
“那更别翻。”
这种时候还能拌两句嘴,反而让人喘了口气。
顾长舟已经在拆药包。
他把醒神草、白眠花叶和一小包盐混在一起,分成十几份,递给阿兰。
“灯火若压下来,就撒在灯下。别往人脸上撒,会伤眼。”
阿兰接过药包。
“我不会配药。”
“你会认人。”顾长舟说,“比药重要。”
阿兰愣了一下,低头把药包收好。
顾栖灯蹲到阿砚面前。
“你跟二哥待在药铺。”
阿砚立刻摇头。
“我知道塔后面的路。”
“我知道。”
“我不会进塔。我在外面指路。”
顾栖灯看着他。
这孩子害怕得厉害,嘴唇都白了,却没再说“我要救我娘”。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件数出来,像怕别人觉得他没用。
顾栖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她也总觉得,若不能替谁解决什么,便不该添麻烦。
“好。”她说,“你带我们到塔后。到了以后,立刻回来。若我们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去北涧找沈见微,不准自己进去。”
阿砚用力点头。
“我会写下来。”
“写在哪儿?”
阿砚抬起手臂。
顾栖灯笑了笑。
“行。”
第二声钟响起。
街上的白线猛地一收。
药铺门口那位老妇人没站稳,被拖出去几步。阿兰扑过去抱住她,手里的记灯差点摔了。
顾栖灯不再耽搁。
她和顾长川跟着阿砚穿过两条巷子。曲水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左边是提着白灯往塔里走的人,右边是拿着小油灯、抓着彼此不放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
有人把名字写在门上、写在袖口、写在掌心。
白线从他们脚边游过,拖不动的,便在地上留下细细的血痕。
塔后的小井旁没有守卫。
原本守在那里的白衣人都去了前门,正引着送灯水的人进塔。阿砚把他们带到井边,指着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这里下去,能到水窖旁边。”
顾长川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段很窄的石梯。
他先看了顾栖灯一眼。
顾栖灯点头。
阿砚却突然抓住她袖子。
“姐姐。”
“嗯?”
“我娘会记得我吗?”
顾栖灯没法说一定。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她刚才还在写你的名字。”
阿砚的眼睛一下红了。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手,站在井边没再跟。
石梯一路向下。
越往下,钟声越重,像直接敲在胸口。顾栖灯扶着墙走,忽然听见顾长川问:“冷不冷?”
“有点。”
他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
顾栖灯没接。
“你肩伤还没好。”
“我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不疼、没事,都不可信。”
顾长川停住。
石梯逼仄,两人离得很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衣裳重新披回去。
“那你抓着我。”
顾栖灯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
掌心有旧伤,腕上还留着被红线勒过的痕。
她握住了。
顾长川的手很凉。
到了塔底,石门已经开了一半。
门后是白茫茫的光。顾栖灯先听见很多人说话,声音并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书。
“我叫……”
“我住在……”
“我不想忘……”
一句句名字和愿望被白灯卷起来,贴到塔壁上。
顾栖灯走进去。
塔底是一座圆形的大殿。正中央有一口很深的井,井上悬着那座半人高的小塔。白线从井中升起,穿过小塔,向四周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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