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这日,何记只开半日。
何春酿早起先煮了两锅甘草水,再把木莲慢慢揉出胶来,滤进粗瓷盆里,再点少许石灰水搅匀,搁到盛了井水的木桶里镇着。
周砚平把前铺收拾齐整,又拿炭笔在木牌上写了几行字,挂到柜台旁边。
“今日掌柜有事,饮子量少,售完关铺。”
何春酿看着这行字,有些犯难,“得找个人来看铺子。”
话音刚落,罗娘子便从走巷口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何春酿忙迎出去:“罗娘子,今日要劳烦你半日。”
罗娘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挪:“成,不就是看半日铺子么。卖完我就替你关门,钱给你收到竹碗里,谁要赊账,我便说掌柜不在,赊了也不认。”
何春酿笑道:“还是罗娘子懂我。”
罗娘子瞥她一眼:“怎么,你们俩这是要去何家?”
何春酿“嗯”了一声。
罗娘子没多问,只压低声音道:“去就去,别怕。话说不赢,就回来再想法子。铺子在这里,街坊也在这里,总不至于叫你一个人顶着。”
何春酿心里一暖,面上却只道:“我不怕。”
罗娘子笑了一声:“行了,赶紧去吧。若有人问你去哪儿,我就说掌柜的讨公道去了。”
何春酿把价钱又交代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指着那盆木莲冻道:“这个别先卖,等日头上来再切。切小块些,不要太厚。”
罗娘子挥手赶她:“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下去,何家那边人都散了。”
何家前厅里,老叔公已经让人摆好了座。
老叔公坐在上首,旁边坐着罗坊正。
罗坊正五十来岁,脸瘦,胡须修得整齐,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他不是衙门里正儿八经的官,可这一片街坊谁家有了口舌,哪家婚嫁钱礼闹得不像话,多半先请他上门坐一坐。
没多久,门上人进来通传:“刘家的人到了。”
先踏进门的是刘婆子,她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深褐布衫,头发梳得紧,嘴角却仍是惯常那副不好惹的样子。
刘二郎瘪着嘴跟在后头,再后面,是张五娘。
她低着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
刘婆子一进来,先朝老叔公行了个不情不愿的礼,又看了罗坊正一眼,嘴上立刻喊冤:“何老叔公,罗坊正,今日可要替我们刘家做主。我们刘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养了一个姑娘这些年,到头来倒叫外人惦记上了。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叔公没接话茬,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说话。”
刘婆子仍旧站着:“我坐不住。”
罗坊正道:“坐不住也得坐,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谁站着骂街。”
刘婆子嘴角动了动,到底坐下了。
刘二郎也坐,张五娘却仍站在她身后。
罗坊正看了张五娘一眼:“让她也坐着。”
刘婆子忙道:“她是小辈,站着就行。”
罗坊正声音不重:“今日说的就是她的事。她不坐,咱们怎么说?”
刘婆子脸色不好看,却只得回头瞪了张五娘一眼:“行了,快坐下吧。”
张五娘不吭声,背佝着,挨着椅子边坐下。
罗坊正看向刘婆子:“我先问一句,张五娘在你们刘家,到底算什么人?”
刘婆子一愣:“什么人?”
“是媳妇,是养女,是雇工,还是买来的丫头?”罗坊正道,“总要有个说法。”
刘婆子立刻道:“她自然是我们刘家的人。”
老叔公淡淡道:“就是问你,哪一种刘家人?”
刘二郎忍不住道:“她自小呆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屋,将来原本就是要跟我的。”
罗坊正问:“过礼了吗?”
刘二郎皱眉:“乡下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
罗坊正又问:“写婚书了吗?”
刘二郎不说话了。
何春酿在这时开口:“没过礼,没写婚书,就算不得刘家的媳妇。”
刘婆子立刻拔高声音:“你一个开甜水铺的小娘子,懂什么婚嫁规矩?”
何春酿道:“我不懂,所以今日请罗坊正坐在这里主持公道。”
罗坊正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刘婆子:“既不是过了礼的媳妇,那三十两是什么钱?”
“养钱!”刘婆子嚷嚷起来,“我们养她这么多年,吃米穿衣,不要钱吗?如今你们要把她带走,不该把钱还给我们吗?”
何春酿问:“那三十两是怎么算出来的?”
刘婆子看她:“你管我怎么算出来的。我们家养她七八年,难道还要一粒米一根线地记账?谁家过日子这么算?”
何春酿道:“若不这么算,三十两这么大的数目,从何而来?”
刘二郎冷笑道:“何掌柜倒会算,那你算算,一个人七八年里能吃多少米,穿多少布,喝多少药?我们刘家穷归穷,也没叫她饿死。”
这话一出,张五娘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她连头都不敢抬。
何春酿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压了压衣料:“刘二郎,既要算,也不只算吃米穿布。张五娘在你家这些年,烧饭没有?洗衣没有?扫院子没有?看灶、挑水、补衣、照看家里老小,有没有?”
刘二郎不屑道:“女人家做这些,不是应该的?”
周砚平抬起眼,声音不高,“那你在布行搬布,也是应该的?”
刘二郎脸色一沉:“周砚平,你少拿我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被人捡回去的,如今靠着何记吃饭,仗着何家姑爷的名头,反倒来教训我了?”
何春酿眼神顿时冷下来,还不等她开口,罗坊正已经把手往案上一按:“刘二郎,今日只说张五娘,你若管不住嘴,这事就不在何家说了,请你们往县衙门口说。”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哼哼了两声,不说话了。
周砚平只垂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
何春酿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低声道:“我没事。”
何春酿想说谁问你有没有事了,话到嘴边,忍住了。
罗坊正又看向刘婆子:“养钱不是你一张口便定三十两。她在你家只吃不做,那是一笔账。可她在你家做了多年活,那又是一笔账。”
刘婆子急了:“她是我们养大的,做点活怎么了?谁家养女不做活?”
罗坊正道:“那你承认她不是媳妇,是养女?”
刘婆子嘴巴一张,又卡住了,承认是养女,便不能拿她当媳妇扣着。承认是媳妇,又拿不出婚书和过礼。
那只能说是买来的,可买人卖人是犯法的,她不能在罗坊正和何家老叔公面前这么说。
她眼珠转了几转,最后只咬死一句:“反正人是我们刘家养大的。没有三十两,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老叔公看着她:“刘家婆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刘婆子道:“何叔公,我敬您是何家长辈,可您也不能仗着何家有脸面,就压我们穷人家。”
罗坊正转向张五娘:“张五娘。”
张五娘冷不丁被喊了名字,浑身一紧。
刘婆子立刻道:“她胆小,问她做什么?她知道什么!”
罗坊正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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