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宅子不在旧街。
从何记过去,要穿过两条街,经过县学外头那株老槐树,再往东拐。那一片住的人家门脸都齐整,屋檐下挂着竹帘,门口石阶每日有人冲洗,墙根也少见杂草。
但何家实在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祖上没出过什么了不得的官,也没有满城都知道的大买卖。
只是几代人都在这县城里扎着根,早年卖过纸笔,后来置了两间铺面,又常替人写契、作保、调停街坊买卖纠纷。家里读书人不多,却总同县学、书铺、衙门书吏有些来往。
这样的人家,富贵算不上,穷也穷不到哪里去。可在小城里,便已经够人高看一眼。
谁家买卖上有了口舌,谁家田契屋契说不清,谁家婚嫁钱礼闹得不像话,真要寻个能坐在中间说话的人,何家老叔公也常被请去喝一盏茶。
何春酿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何家门槛高,厅里地砖亮,连人说话都像傲气的大公鸡。
她幼时随父亲来过几回,每回到门口,父亲总要低头拍一拍衣摆,又摸一摸袖口,生怕哪里不齐整。进去之后,他话便少了,旁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也不高。
母亲后来不大愿意来,她总说何家的茶太淡,点心太干,人情太凉,吃一口都噎嗓子。
何春酿那时还小,听不明白。
如今她明白了,这道门不是不能进,只是进一回,就要记起许多旧账。
记起父亲那些没考出来的书,没做成的生意,记起母亲独自撑着何记时,何家递来的那些不咸不淡的话。
门上人认得她。
他正拿扫帚把昨夜雨水扫到阶下,见何春酿过来,先是一怔,又瞧见她身侧的周砚平,忙把扫帚靠到墙边。
“春酿娘子来了,姑爷也来了。”
这声“姑爷”叫得周砚平脚步微微一顿。
何春酿倒像没听见,只点了点头:“老叔公在吗?”
“在前厅。”门上人道,“今日老郎主没出门,正同人看一张旧契。”
“烦你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老叔公。”
门上人应了,转身进去。
周砚平站在石阶下,手里提着两盒桂花糕和半包枣泥酥。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怎么?一声姑爷把你叫傻了?”
周砚平把点心提稳:“没有。”
她问:“那脸绷什么?”
他一脸正经道:“我怕等会儿给你丢人。”
何春酿本来心里正紧,听见这句,倒差点笑了,“你少说话,就丢不了多大的人。”
周砚平低声道:“嗯。”
何春酿看他答得这样认真,又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其实知道,他不是怕自己丢人,他是怕她在何家受气。
两人在门外等着,院里传来几声鸟叫。何家的院子比何记宽阔许多,天井铺着青砖,雨水顺着砖缝流到墙角的小沟里。
院中一株石榴树,被雨洗得叶子发亮,枝上已经结了几枚小小的青果。
何春酿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曾指给她看,说等果子红了,叔公也许会摘两个给她吃。
后来果子红没红,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一年何记的屋檐漏了,母亲卖了半个月酸梅饮,才请人补上。
门上人很快出来:“老郎主请春酿娘子和姑爷进去。”
何春酿嗯了一声,抬脚上阶,跨过何家门槛时,她的背很直。
前厅里,老叔公坐在上首。
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可精神仍硬。身边案上放着茶盏和几卷旧契纸,纸边用镇纸压着。
厅里没有多少摆设,一张长案,几把椅子,一架素屏风,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写着“守业”。
何春酿每次看见这两个字,都觉得它像是在训人。
老叔公抬眼看过来,“来了。”
何春酿行礼:“老叔公。”
周砚平也跟着行礼:“叔公。”
何春酿把点心放到小几上:“来得急,只买了些桂花糕和枣泥酥,给老叔公尝个味。”
老叔公听完,嘴角像动了一下,“坐下说话吧。”
何春酿没有坐得太满,只坐了半边椅子。
周砚平在她旁边坐下,背挺得直,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老叔公端起茶盏,慢慢拨茶沫:“今日来,不是为了请我吃桂花糕吧?”
何春酿直白道:“我想请老叔公帮忙出面,说和一件事。”
“何记的事?”
“不是何记的事。”何春酿顿了顿,“却也同何记有些干系。”
老叔公抬了抬眼,等着她的后话。
何春酿便把张五娘的事简明说了一遍,说到“三十两”时,老叔公手里的杯盖“啪嗒”一响,“三十两?刘家真敢开口。”
何春酿道:“是,所以我才来求老叔公。”
老叔公把茶盏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把人救出来,凭什么呢?”
何春酿道:“凭她还没过礼,没写婚书,算不得刘家的媳妇。若刘家只说养了她多年,要算养钱,我认。可三十两太过,不能由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老叔公看她:“你自己去同刘家说,难道不成吗?”
“我们两个去,刘家只会撒泼不放人。”何春酿道,“若老叔公肯出面,请坊正坐一坐,让刘家到明处把话说明白,事情就不一样了。”
老叔公道:“你把我想得太有用了。”
何春酿没有顺着奉承,只道:“老叔公在这城里说话,比我有用。”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好吧,你手头有多少钱?”
何春酿取出昨夜裹好的旧布包,放到案边,“三两出头。”
老叔公的手搭在椅扶上,半晌没有动,“三两?太少了。”
“三两是我的诚意。”何春酿道,“何记能动的钱就这些。若最后算出五两、六两,我和周砚平再想办法。”
厅外风吹过竹帘,竹片轻轻碰了两声,老叔公的目光从那只旧布包上挪开,落回何春酿脸上。
“你爹当年若有你一半性子,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周砚平侧过脸去看何春酿,她出了神,想起父亲何有谦。
何家旁支里一个不大起眼的小辈,少年时也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清秀,人也温和。老叔公从前说过,他若肯争气,未必不能考出个功名来。
可父亲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县试落了两回,便再也提不起那口气。后来也试着替人抄书、管账、跑买卖,哪一样都做不出头。
何家人提起他,总是半叹半笑,说有谦心肠好,就是撑不起事。
后来,他娶了沈素娘。没嫁妆,没依仗,她只有一双会做甜水的手。外头有人说,何有谦书没读出来,生意也没做明白,到头来倒要靠媳妇的手艺糊口。
这些话,何春酿小时候未必全听懂。
可她记得母亲只要从何家回来,脸色都淡淡的,一言不发地坐在院子里洗酸梅。一颗一颗都洗干净,像要把那些闲话都洗出去。
父亲走后,何家也来过人,说过几句照应的话,问过几回铺子撑不撑得住,也劝过她娘,实在不成就把铺子盘出去,母女俩另寻一条轻省些的路。
母亲没有应,从那以后,她便更少上何家的门。
何春酿手指按着膝头衣料,把那一点褶子慢慢抚平,“叔公,我爹娘在时,日子虽过得清贫,可从没上何家的门求过什么。”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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