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一个刚端起甘草水,一个正在等木莲冻。
何春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朝那两人欠了欠身,“二位见谅,铺子里出了点急事,今日是要早些关门。已经端上的这碗不收钱,还没端上的,劳烦明日再来。明日来时,我给您多添半碗。”
那两人本来还想问一句,瞧见周砚平垂在身侧那只手,又看见何春酿脸色,忙道:“何掌柜先忙,不打紧。”
何春酿仍旧客气道:“多谢体谅,您二位我记下了。”
等客人出了门,她才转身去搬门板。门板一合,铺子里那点热闹声便被挡在外头。永安巷里的日头还亮,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正照在周砚平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肿得不像样。
何春酿平静道:“五娘,收钱匣,再把前头的碗盆都收了,没洗的先放着。”
张五娘忙应了一声。
周砚平下意识要上前:“我来收。”
何春酿猛地回头:“你来什么?”
她盯着他那只手,方才压下去的火一下烧起来了:“你现在是能端碗,还是能搬桌椅?手都肿成这样了,还想在我眼前装没事?”
周砚平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肿了。”
“只是肿了?”何春酿气笑了,“那要怎么样才算有事?断了?废了?还是等你以后连笔都握不住了,再回来同我说一声,何掌柜,我这只手不太方便?”
周砚平不说话,何春酿越看他越来气。她把柜台上的湿布往盆里一摔,水溅出来半片,“周砚平,出门前我怎么同你说的?”
周砚平轻声道:“别搭理他们,别动手。”
“你嘴巴记得清楚。”何春酿往前一步,“究竟有没有往心里去?”
周砚平抬了一下眼,想解释些什么,可目光一碰到何春酿的脸色,又慢慢垂下去。
何春酿道:“周砚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日很能耐?去码头送一趟水,顺手替何记打了一架。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像个能撑事的人?”
周砚平左手攥着衣摆,指腹在粗布上擦了一下,肿起来的右手手一跳一跳地疼,他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何春酿冷笑,“那你打什么?刘二郎那张嘴什么时候干净过?他说一句,你就打一拳。他说十句,你是不是要把他打死在码头?”
周砚平怔了一下,他这才明白,何春酿出门前不是随口叮嘱。她早就知道,刘二郎那样的人,收了钱也未必肯闭嘴,出了何家门,迟早还要在外头嚼些脏话。
张五娘抱着钱碗,站在帘子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来。
周砚平低声道:“可是他骂得太难听。”
何春酿声音一下拔高,“我不知道刘二郎嘴脏吗?我在永安巷开铺子,不是在庙里供菩萨。什么难听话我没听过?他骂我,我就少块肉了?他骂张五娘,字据就不算数了?他骂你,何记就不开门了?
“可你这一拳打下去,事情就不是嘴上几句难听话了。刘二郎要是赖上来,说你在码头打伤了他,医药钱谁出?他要去何家闹,去县衙哭,说何记的人打伤他,怎么办?”
周砚平被她骂得低下头,方才在码头,他只顾着那一口气,只顾着不能让刘二郎继续糟践她的名声,却半点没想过,这一拳打下去,后头会牵出多少麻烦。
周砚平哑声道:“若刘二郎真来闹,我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牵连何记。”
“你担个屁。”这一句骂得又急又重,连张五娘都吓得一抖。
何春酿也不管了,指着他的手道:“你拿什么承担?拿这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吗?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人,打完架往西水门口一躲,谁也找不着你?”
周砚平脸色白了一点,何春酿话出口,自己也知道刺到了他,可她此刻收不住。
“你现在住在何记,吃何记的饭,顶着何记的名头。你在外头打人,别人不会只说周砚平打人,别人会说何记的伙计蛮横,说我何春酿管不住铺子里的人。”
她喘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你这只手要是真坏了,我怎么办?”
周砚平猛地抬眼,这才看见何春酿眼眶发红。
她那样厉害的人,骂得一句比一句狠,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那只右手。
那只手原本生得清瘦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拨算盘、收钱记账都稳稳当当,不急不乱。何春酿见惯了他站在柜台后头低头写账,也见惯了他推着小车从永安巷出去,回来时把钱一文一文倒进钱匣里。
可现在,那只手肿得变了形,红肿漫到手背,指缝里还糊着没冲干净的血。
何春酿越看越慌,若这只手真伤坏了,周砚平以后怎么办?他还怎么写字,怎么拨算盘,靠什么本事养活自己?
何春酿心里一阵发紧,转头对张五娘道:“五娘,麻烦你去巷口找许郎中,就说何记有人伤了手,请他立刻来看看。”
张五娘点点头,立刻就往外面跑。
周砚平道:“不用……”
“你再说不用试试。”何春酿把后厨那张小凳拖出来:“坐下,别叫我说第二遍。”
周砚平听话坐下,何春酿打了半盆井水,取了干净布巾浸湿,拧到半干,往他手背上一盖。
凉意贴上肿处,周砚平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火又上来:“疼就说疼。”
周砚平低声道:“疼。”
何春酿手下一停,半晌,她咬着牙道:“活该。”
周砚平没有反驳。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盆里的水声。门板已经半合,外头有人经过,大约想问今日还卖不卖,见气氛不对,又悄悄走了。
何春酿低头给他换了一回布巾,动作不算轻,嘴上也仍旧生硬:“我早就说过,何记不养闲人,也不养英雄。你要真想替我争脸,就好好做生意,把差刘家的二两银子慢慢还上。”
周砚平低声道:“他骂你。”
何春酿一怔,随即更气:“他骂我,你就能动手打他了?那以后骂我的人多了,你是不是挨个打一遍?”
周砚平沉默片刻:“他骂的很难听。”
“他骂什么了?”何春酿问。
周砚平抬起眼,声音很低:“他说你瞎了眼,说你傻,说你花钱替我养旧相好。”
何春酿的手停住,她猜到这话不会好听,可真听见这几句,脸色还是一点点冷下去。
她把布巾重新拧了一遍,盖回他手上,“你真要打他,也该先想清楚怎么收场。旁边有没有人作证,码头管事在不在,打到什么份上收手。你倒好,一口气上去,打到自己手都快废了。”
周砚平低声道:“陈叔他们拦了。”
“那是你运气好。”何春酿道,“若没人拦呢?你是不是还要接着打?刘二郎要是真被你打出个好歹,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周砚平答不上来,何春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再骂也没用。
他不是不知道错,只是那一刻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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