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周砚平照旧去码头送第二趟饮子。
何记如今每日往码头送两趟,上午一趟,午后一趟。上午多是甘草水,给扛包卸货的人解渴。午后天热得厉害,酸梅饮更好卖,码头棚下几个管事的也爱喝。
何春酿把竹筒一只只码进小推车里,又拿麻绳在车沿上绕了两圈,免得路上颠散。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着,才知道何记的生意不止前铺这一处,连码头那边也有固定来往。
何春酿叮嘱:“码头人多嘴杂,万一有人说话不中听,你别搭理他们。”
周砚平道:“知道了。”
何春酿看他一眼:“尤其是别动手。动手耽误生意,还要赔钱。”
周砚平点头:“我真知道了。”
何春酿看他神色平静,才摆手:“早去早回。”
周砚平推着小车出了门,到了码头,棚下已经有人等着。
有人远远瞧见何记的小车,先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周砚平把小车推到棚边停稳,解开麻绳,把甘草水和酸梅饮分开放好。码头上热得厉害,扛包的人赤着膀子,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见了竹筒便围过来。
“今日酸梅饮多不多?”
“甘草水先给我一筒,嗓子冒烟了。”
周砚平把钱碗摆出来,又取出纸笔记数,“先别急,一个一个来。”
码头这边的人同何记打过几日交道,知道周账房话少,但做事不含糊,便一边笑骂天热,一边把铜钱往碗里丢。
正忙着,棚柱旁一个扛包汉忽然问了一句:“周账房,听说你们何记昨日从刘家接了个小娘子回去?”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
周砚平不接话茬,只把一筒甘草水递过去:“两文水钱,两文押筒,共四文。”
那人接了竹筒,有些讪讪:“哎,我就是问问,今日不少人都在说这事。”
周砚平把铜钱收进碗里,低头记了一笔:“嗯,何记添了个新伙计。”
那人喝了一口甘草水,又道,“伙计好,何记如今生意好,是该添人了。”
旁边又有人接话:“我听说还立了字据,闹得怪难看的。”
“确实立了字据。”周砚平道,“罗坊正也在,假不了。”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接话,只继续收钱记账。码头汉子们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偏有人不肯放过。
河边那条小路上,刘二郎正扛着一匹布过来,听见“字据”两个字,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布往旁边伙计肩上一推,冷笑道:“字据?那也叫字据?不过是你们仗着何家有脸面,叫老叔公和罗坊正坐在那里,逼着我娘认下罢了。”
他说着看向周砚平,眼里的讥意更重。
“周砚平,你如今吃何春酿的饭,花何春酿的钱,还学会拿何家的门脸压人了。”
他嗤了一声,“靠着女人吃饭,真就能把腰杆子吃硬了?”
棚下顿时安静了,众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晒得面红耳赤,谁都不喊热了,生怕错过这场热闹。
周砚平权当没有听见他的冷嘲热讽,把最后两筒酸梅饮从车上卸下来。
越是这样,刘二郎越觉得周砚平在装腔作势。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周砚平,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孤儿,把周德全拖累死了,转脸就去福盛楼当账房,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叫人扫地出门。如今钻进永安巷,傍上了何春酿。周砚平,你这张嘴是不大会说话,可找饭吃的本事倒不小。”
棚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周砚平把一筒酸梅饮递给旁边的吴头儿:“四文水钱,两文押筒。”
吴头儿看了看刘二郎,又看了看周砚平,把钱放下,没有多话。
刘二郎见周砚平还不理他,脸上更挂不住,话也越发难听,“昨日在何家前厅,一口一个阿禾,叫得那样顺。何春酿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吃软饭的还不够,还肯拿钱替你把旧相好赎回来。”
他扯着嗓子嚷嚷,恨不得让整个码头都听见,“要我说,她这不是做买卖做精明了,是把脑子做糊涂了。花钱给自己男人买个小情人回铺子里养着,永安巷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傻女人。”
周砚平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在听见那句“傻女人”之后,竹筒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二郎还在笑:“怎么,听不得了?一个铺子里住两个女人——”
后头的话没说完。
周砚平一步上前,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刘二郎脸上。
这一拳砸得又快又狠,刘二郎连躲都没来得及,鼻梁上先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腰重重撞在装货的木架上。
刘二郎捂着脸,血一下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还没骂出声,周砚平又扑了过来。
那个低眉收钱、慢慢记账的周账房,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怒气统统发泄出来。他一把揪住刘二郎的衣襟,把人从木架边拽回来,拳头又落了下去。
“哎——”
场面登时乱了。
刘二郎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蹭在木架粗糙的边角上,嘴里闷哼一声,想抬手挡,周砚平却根本没给他反应的空。第二拳、第三拳砸下去,砸得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到地上。
“周账房!”
“别打了,真要出事!”
陈叔最先冲过来,从后头抱住周砚平的肩,把他往后一拽:“够了!周砚平,够了!”
周砚平被他拽得退了半步,肩背还绷着,眼睛仍死死盯着刘二郎。
刘二郎跌坐在木架边,鼻血糊了半张脸,嘴角也破了。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脸,疼得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砚平……”他喘着气骂,“你敢打我……你等着,我去告你……”
陈叔沉着脸道:“刘二郎,你要有理,上哪都能说上话。咱们是粗人,但不是没娘生没姐养,什么话都能拿出来嚼舌根。”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就是,骂得也太脏了。”
“人家张五娘又不是你媳妇,昨日字据都写了,你家钱也收了,今日还拿两个小娘子的名声说嘴。你自己说说,这像不像话?”
刘二郎喘着粗气,眼里又恨又慌。
方才他骂得痛快,觉得周砚平不敢还嘴,码头这些人也只当看热闹。可真被打了一顿,众人又一齐站出来指责他,他才知道这场热闹不全在他这边。
赵二站在棚柱旁,也冷笑了一声:“刘二郎,码头上吵架骂娘的多了,可你拿两个小娘子的名声撒气,确实不地道。何掌柜开铺做买卖,张五娘去何记做伙计,碍着你什么了?”
刘二郎咬牙道:“关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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