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一个挑菜回来的妇人这才回过神,忙伸手来接:“我的,我的。”
何春酿把盏递过去:“慢些吃,今日雨后闷,太急了肚子要闹。”
那妇人连声应了,捧着盏坐到门边去。
周砚平还站在后院门边,方才那一场之后,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何春酿把钱匣一合,问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洗盏去。刘二郎走了,何记还没收摊。”
这句话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周砚平低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院,水声重新响起来。
前铺很快又有人来买甘草水。
两个跑腿的小伙计晒得满头汗,一人一筒,仰头灌了半截。
蒋婶的小孙子午后又跑来一趟,手里攥着四文钱,郑重其事地说是他自己数过的。
还有个卖针线的娘子从巷口过,听人说何记今日有木莲冻,犹豫半晌,最后买了一盏,坐在门边慢慢吃完,临走还问明日有没有。
何春酿照样收钱,照样盛饮子,照样提醒小孩子不要贪冰。
只是在每次打开钱匣时,铜钱叮当一响,她便会想起刘二郎那句“三十两”。
三十两。
拿铜钱来数,要数多少回?
要卖多少盏酸梅饮,多少盏木莲冻,多少筒甘草水,才够那一张嘴随便喊出来的数?
到了傍晚,日头终于落下去。
雨后的潮气没有散,反倒顺着墙根慢慢漫上来。何春酿把门板上了一半,留着半扇透风,又把剩下的一点甘草水分给街上晚归的人。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净,倒扣在架上。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周账房,今晚得算账。”
周砚平道:“嗯,这两日都没细算。”
周砚平把油灯拨亮些,灯火跳了跳,把桌上铜钱照出一点暗黄的光。
何春酿取来账簿,又拿了两只空碗,一只放铜钱,一只放碎银。
钱匣一打开,铜钱先倒出来一小堆。
哗啦一声,何春酿听见那声音,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一点。再大的事,也得先把眼前的钱数清楚。
她把铜钱十枚一摞排开,周砚平在旁边核账。
“五月十五,酸梅饮四十六筒,甘草水二十三筒,梅子冰木莲二十九盏。”
何春酿拨钱的手一顿:“木莲冻不是三十盏?”
“有两盏是半价卖给巷口两个孩子的。”周砚平道,“你说冻得软了些,不能按足价收。”
何春酿想起来了:“对,得记半价。”
“五月十六,甘草水三十一筒,酸梅饮五十二筒,梅子冰木莲三十六盏。”
“今日卖的多。”何春酿道,“都是被雨后这股闷气逼的。”
“木莲籽剩得不多了。”周砚平翻了翻旁边的小纸,“明早要买。”
何春酿把一串铜钱拨到左边:“买。糖也买,冰钱更不能省,省了饮子就砸招牌。”
两人一来一回,把这两日漏下的账慢慢补齐。
卖出去时,看着一筒一盏都进钱。真落到账上,才知道每一文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算到最后,何春酿还是松了一口气。
除去这两日买料的钱,又留出明日买糖、买冰、买木莲籽的本钱,匣里还能多出七百六十余文。
比她从前一日忙到晚,只剩几十文强得太多太多。
何春酿把那七百多文单独拨出来,没有立刻收进钱匣。
铜钱堆在灯下,小小一堆。周砚平看着那堆钱,半晌道:“还是差得太远。”
何春酿却没有露出灰心的神色,“我觉得差不多了。”
周砚平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日里盛过饮子,擦过柜台,也在刘二郎面前按住过那只被推过来的空盏。此刻灯下看着,指腹被铜钱蹭得有一点发红。
他低声道:“何掌柜,不能按他的数来,我也不能让你出三十两。”
何春酿抬眼:“谁说我要出三十两?”
“你的意思是……”周砚平一时没绕过弯,“不给钱,刘家不会放人。”
她把铜钱往钱匣里拢,动作不快,十文一小摞,二十文一并排。铜钱被她指腹推着,在桌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刘家婆子开三十两,是欺负我们小门小户没见过大数。她一开口,先把人吓住,后头她说什么就都像让步。”
周砚平沉着脸:“她不是让步,是讹钱。”
“所以不能照她的话往下走。”何春酿把一摞铜钱推齐,“她说三十两,我们就想着三十两,岂不是先被她牵住鼻子?”
何春酿把账簿转向他,“我今日也说了,五娘在他们家吃了多少米,穿了多少布,用了多少药钱,这些都能算。可她洗了多少衣,烧了多少饭,扫了多少院子,也不是一句‘童养媳’就能抹掉的。”
周砚平问:“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刘家咬死了不承认怎么办?”
油灯照着桌面,几摞铜钱排得整齐,可再整齐,也排不出三十两来。
她把最外头那一枚铜钱推回去,道:“所以这事不能只靠我们两个去说。”
周砚平疑惑地看着她。
何春酿道:“刘婆子敢开三十两,是因为她觉得五娘没爹没娘,旧街上也没人替她撑腰。我们何记又只是个甜水铺,她闹一闹、骂一骂,旁人最多看几日热闹。”
她把账簿合上半寸,又压住,“可若换成何家长辈出面,就不一样了。”
周砚平微微一怔:“何家?”
“嗯。”何春酿说,“何家算不得什么大族,可在这个小城里,也还有几分脸面。老叔公年纪在那儿,又在街上住了这么多年,县衙里几个书办、差役,也都认得他。真要请坊正坐一坐,递句话到衙门口,也不是不能。”
她说得平静,周砚平却听懂了。
何春酿是要让刘家知道,这事若再胡搅蛮缠,就不只是何记门口的几句闲话了。
周砚平低声道:“你要回何家求他们?”
“求一求。”何春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一摞铜钱重新推齐,“我不喜欢上何家的门,你知道的。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时候也顾不得我那点脸面。”
周砚平喉间一紧:“他们会为难你。”
“肯定会。”何春酿答得很快,“何家人说话,你是见识过的。”
她抬头看他一眼,反倒像在提醒他别先急,“我爹当年在何家听过的话,比这个难听多了。我娘后来不肯上何家的门,也是这个缘故。”
周砚平抬头看她,还想再劝她想清楚,他们无亲无故,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何春酿却已经把钱匣锁上,“不过几句难听话,听了也就听了,把五娘赎出来才是正经事。”
周砚平心口微微一紧,“我同你去。”
何春酿没有拒绝,只把账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明日出门前,先把这几笔再核一遍。”
“好。”
“还有,铺子明早照开。甘草水先煮上,木莲籽也得泡。不能因为刘家一闹,何记连生意都不做了。”
周砚平低声应下:“嗯,我早起弄好。”
何春酿站起身,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咱们明日就带三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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