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暑气还没完全起来,巷口有卖菜的担子经过,竹筐里带着水珠。
何春酿在灶边煮绿豆,锅里的白气一阵一阵往上冒。前头柜台已经收拾干净,昨日洗好的小盏倒扣在竹架上,整整齐齐排了两层。
周砚平梳理今日的外送单子,罗娘子来时,他照常把小纸递过去,“雨后路滑,你走巷子中间,别贴墙根,那边青苔厚。”
罗娘子点头,把小纸收好。
阿棠也来了,背着药匣,跑得额头有汗。他不是来送甘草的,是顺路买一盏清暑盏。
周砚平让他等一等,又把崇安堂今日的甘草钱结清,另取了两只空筒放在一边,“回去同你家马掌柜说,明日若下雨,就晚半个时辰送,不着急。”
阿棠嘴里含着一口清暑盏,含混地点头。
铺子里的事一桩桩安排完,周砚平把账本合上。
何春酿这时才抬头看他,“你要出去吗?”
“去米铺买点糯米粉。”周砚平把钱袋系好,“顺路走一趟旧街。”
何春酿手上的木勺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搅锅,“今日铺里忙,我走不开。”
“我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周砚平把柜台边的竹牌重新摆正,又看了一眼灶边那锅绿豆。锅里已经煮开花了,何春酿正把火压小,白气遮住她半张脸。
他站了一会儿,才道:“我尽量午前回来。”
何春酿仍旧看着锅:“回不来就在外头吃午饭,别饿晕在街上。”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拿起柜台下的小布袋,出了门。
雨停后的旧街,比永安巷更潮。
青石板缝里积着浅水,墙根长着青苔。周砚平走得不快,到了旧街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很多年没往这里走了。
有些铺面换了,有些门还在。原先卖豆腐脑的小摊不见了,换成了馄饨摊。摊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布巾,正往锅里下馄饨。
周砚平站了一会儿,认出她是从前住在巷尾的余婶。
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余婶把馄饨下进锅里,抬眼看了他两回。
锅里的水滚着,白气往上冒。她拿漏勺搅了搅,忽然道:“这位郎君,从前是不是住过这片?”
周砚平坐在小摊边,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着桌沿,“住过几年。”
余婶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从他眉眼里往旧日里找人,“你是周家的小子吧?”
周砚平一怔,抬头看她。
余婶一拍手:“我就说眼熟。你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后总跟着个小丫头。”
周砚平低下眼,“余婶还记得那个小丫头吗?”
“怎么不记得。”余婶把馄饨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张家的五丫头,眼睛大,嘴不大爱说话,倒爱跟着你。你拿半块饼,她就能跟你跑半条巷子。”
周砚平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馄饨汤里飘着一点葱花,味道很淡。旧街的气味、雨后的潮气、锅里的热气混在一处,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今日,还是站在很多年前那条窄巷里。
余婶见他不动筷,问:“怎么,嫌我这馄饨不如从前豆腐脑?”
“不是。”周砚平吃了一口,汤很热,烫得舌尖一麻。
“后来我离了这片,就没怎么听过她的消息。”他说得不紧不慢,“只记得当年像是被南槐巷一户人家收去了。”
余婶果然接了话。
“正是刘家。”她压低些声音,“南槐巷第三户,门口有棵歪枣树的那家,说是养着给他们家老二做童养媳。”
周砚平嗯了一声,像闲话似的问:“这些年还在那家?”
“在呢。”余婶道,“还没嫁,刘家老二今年也就十七八,在布行做小伙计,平日不大着家。刘家婆子倒是日日在家,嘴厉害得很。”
周砚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早知道阿禾落在刘家,可这些细处却是头一回听见。
余婶看了他一眼,又道:“前两年我在崇安堂门口见过她一次。她拎着一包药,走得很急。我叫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敢答应。”
“她病了吗?”
“不知道。”余婶摇摇头,“也许是替刘家人拿药。那家老太太腿脚不大好,常年要贴膏药。五娘瘦了些,个子倒长高了,就是不像小时候了。”
周砚平问:“刘家待她好不好?”
锅里的水又滚起来,余婶拿漏勺压了压火,“这种事,外人哪敢说死。没见她缺吃少穿,也没听见天天打骂。可童养媳这种身份,谁家是真当女儿养?刘家婆子嘴厉害,家里事多。五娘小时候还笑眯眯地同我讨吃的,后来见着我,眼睛都不搭一下。”
周砚平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馄饨只吃了三个。
余婶看他这样,语气也软了点:“周家小子,你可别这会儿去找她。”
周砚平疑惑地看向她:“为何?”
余婶皱眉道:“那巷子窄,门挨着门。谁家来了生人,不用一炷香,整条巷子都知道。你现在上门,刘家只会起疑心。人要是好说话还罢了,要是不好说话,回头吃亏的还是五娘。”
周砚平当然知道。
这些年,他一直把阿禾放在一笔账里。今日攒了多少,明日还差多少,等攒够了,就把人赎出来。只要她还在账上,事情就像还有条路可走。
她也不是只在账上。
她在南槐巷第三户,在歪枣树后头,在刘家婆子的眼皮底下,可能正在洗衣、做饭、煮药……
余婶见他脸色不好,把馄饨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两口,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周砚平拿起筷子,又吃了几个。
余婶道:“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会去河边洗衣裳,五娘有时跟着,有时不跟。你若真想看一眼,就远远看看,别叫她瞧见,也别叫刘家人瞧见。”
周砚平听到“远远看看”四个字,喉间像堵了一下。
他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汤已经不烫了,葱花沉在碗底,没什么滋味。
吃完以后,他从钱袋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余婶看了一眼:“一碗馄饨用不了这么多。”
“多的不是馄饨钱。”
余婶皱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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