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屋补好以后,雨停了两日。
何春酿那盏没做成的绿豆小食,也终于能端出去见人了。
她改了两回火候。
绿豆不能煮得太烂,太烂就糊,没豆香。不能太干,太干一入口就噎。桂花蜜不能先下,先下甜味浮,压不住豆子的清气。最后她把绿豆煮到开花,留一点清汤,慢慢压成细沙,再用一点熟糯米粉收住,装进小盏里,面上点一滴桂花蜜。
冷着吃清,热着吃软。雨后闷热的时候,正合适。
名字原先是何春酿自己写的,她在木牌上写了“绿豆桂花盏”五个字,写完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写得真清楚,一目了然。
周砚平正好从柜台后过来,看见那木牌,停下了脚步。
何春酿问:“怎么,不好?”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不好,只道:“写的太明白了。”
何春酿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绿豆、桂花、小盏,哪样写错了?”
“没写错。”周砚平道,“就是太实在了,客人一看就知道里头有什么,反倒少了点想尝的意思。”
何春酿看他:“那你起一个。”
周砚平想了想,道:“叫清暑盏。”
何春酿念了一遍:“清暑盏,什么意思?”
“绿豆清,桂花香,雨后暑气重,吃一盏正好。”周砚平把木牌翻过来,“名字不必把料都写尽。客人吃了觉得好,问一句这是什么,才记得住。”
何春酿看了他一会儿,把炭笔递过去,“那你来写。”
周砚平接过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三个字:清暑盏。
字比何春酿的端正些,也不花哨。何春酿拿起来看了看,没说喜欢,只把木牌插到柜台前。
“小盏三文。”何春酿定了价格。
周砚平道:“三文便宜了些。”
“先让街坊吃得起。”何春酿把第一盏放到托盘上,“名字你起了,价我来定。”
清暑盏开卖的头一日,先是蒋婶子买了两盏,一盏自己吃,一盏给小孙子。小孙子吃完,嘴边沾了一圈绿豆沙,跑回家时还捧着空盏不肯还。
后头胡娘子来买,尝过以后,说这个不腻,比绿豆酪轻。到了午后,书铺的小陶也来买,说掌柜午间吃过一盏,坐到案前抄书时,嘴里还有一点桂花味。
这种东西,本来不靠吆喝。
街坊吃得好,转头就会跟隔壁说。隔壁听了,又会带自家孩子来尝。三文钱一盏,谁都能买一回。第二日没到午时,何记案上那一盆绿豆沙已经见了底。
罗娘子送小单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三个人,洗了手便帮着收空盏。小满也跟着忙,把洗好的小盏一个一个摆到架子上,摆歪了又自己扶正。
何春酿忙得没空说话,只低头装盏。
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记数、看空盏,眼睛却忽然停了一下。
门口来了个穿短褐的小伙计,低着头,要了六盏清暑盏,说带走。
何春酿抬头看了一眼,照常问:“带走要押盏钱。六只小盏,押三十文,明日还盏退钱。”
那小伙计应得很快,钱也给得干脆。
周砚平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系的旧蓝布带,忽然道:“福盛楼今日不忙?”
那小伙计手一抖,没敢接话。
何春酿装盏的动作没停,她把第六盏放进木盒里,盖好,又把押钱数清,推到柜台边上。
“买东西就是客,福盛楼的人来买,何记也卖。”
那小伙计脸上有点挂不住,支吾道:“我就是自己买。”
何春酿看着他,没有揭穿,也没有为难,“自己买也好,替人买也好,把钱付了,盏记得还回来,就成了。”
小伙计抱起木盒,刚要走,何春酿又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一僵。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木牌扶正,语气不重,“回去告诉你们掌柜,清暑盏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绿豆、米粉、桂花蜜,市面上都有。你们买回去尝,照着做,想卖也可以。”
小伙计脸色有些白。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没有插话。
何春酿继续道:“不过有句话也说清楚。东西可以学,手艺偷不走。什么时候下蜜,什么时候收火,客人嫌甜怎么改,嫌淡怎么补,这不是买六盏回去就能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福盛楼是大酒楼,席面、热菜、点心都有,我的何记就是一间小甜水铺。我不去抢你们的席面,你们也别总盯着我这几碗糖水。真要闹起来,只要我愿意,福盛楼里卖的糖水点心,我不是做不出来。到时候你们是同我比价,还是同我比手艺?”
小伙计抱着木盒,满脸尴尬。
何春酿把回条递给他,“拿好,盏别磕了。坏一只,押钱不退。”
小伙计连忙接过,低头走了。
等人出了门,何春酿才低头继续装下一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夸赞道:“何掌柜,你刚才说得真好。”
何春酿把一盏清暑盏放到托盘上,推给罗娘子,“通过码头那件事,我就想明白了,不能一直叫他们欺负下去。”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绿豆沙,“再说了,我也没吓他。福盛楼那些糖水点心,真要拆开看,也没什么神仙手段。只是人家灶大、人多、盘子好看。何记铺子小,不代表我不会做。”
周砚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福盛楼那六盏记到账上。
清暑盏小火了几日。
何记从早到晚,总有人进来问一句:“今日还有清暑盏没有?”
蒋婶子家小孙子连着吃了两日,第三日被蒋婶子牵来时,还没进门就先伸出三根手指。
胡娘子嫌他馋,说小孩子吃多了甜的不好,转头自己也买了一盏,说是替家里老头尝尝。
书铺那边要得稳定,每日午后两盏。小陶来拿时,还替掌柜多问一句:“能不能少放一点桂花蜜?我们掌柜说,好是好,就是吃完老想喝茶。”
绣坊那边却嫌少糖没精神,银巧来回话,说几个姑娘做活做到下午,嘴里没味,想要甜一点。
何春酿便分了两种做法。
周砚平看见她在方子本旁边另夹了一张小纸,问:“要改配方吗?”
何春酿道:“客人嘴不一样。一个方子卖到底,省事是省事,久了就没人惦记了。”
周砚平点了点头,把书铺、绣坊、散客分开记。
第三日收铺时,何春酿才发现,清暑盏竟真赚了一笔。
三日卖出去一百二十七盏。
扣掉绿豆、米粉、桂花蜜、柴火和两个磕坏的小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何春酿把钱数了两遍。
前些日子修屋檐、补小杂屋,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现在一盏一盏卖回来,铜钱落在桌上,声音都比平日好听。
罗娘子在旁边洗小盏,听见她数钱,也替她高兴,“何掌柜,这清暑盏以后还能卖一阵子。便宜又好吃,大家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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