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雨,在黎明破晓前终于停了。
但雨停并不意味着晴朗。
海河上涌起的大雾,如同粘稠的米汤,将整个法租界连同远处的日租界一并吞没。
街道上的能见度不足十米,煤气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被散射成一个个模糊的黄褐色光斑,透着一股子大厦将倾的颓败与阴冷。
戈登路边缘,那间废弃钟表行的二楼阁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腐朽的味道,以及黄铜齿轮生锈后散发出的淡淡金属腥气。
靠墙的长条案几上,散落着几十个大大小小、早已停摆的座钟和怀表。
那些残缺的表盘和静止的指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时代被扭曲的时间与命运。
陈墨静静地站在那扇百叶窗的后面,身姿挺拔,犹如一尊融入了黑暗的石雕。
他并没有在下水道里。
“先生,街上的狗叫唤得可真欢实。”
张金凤靠在阁楼的门框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把**瑟**的**。
他侧着耳朵,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声和日本宪兵军犬的狂吠。
“松本琴江现在肯定气疯了。”
张金凤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横肉,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快意。
“她带着几百号人,把下水道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捞上来的除了一把德国剪子,就只有两泡臭狗屎。这巴掌,扇得可真够响的。”
“不要低估一个被激怒的精算师。”
陈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锁定在被浓雾笼罩的街道上。
“她的愤怒不会转化为盲目的冲动,而是会变成更加细密的算计。当她发现下水道是个幌子,发现平和洋行地下金库里的东西不翼而飞时,她立刻就会明白,这是声东击西。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烈度会比之前强上十倍。这片雾,挡不住特高课的猎犬太久。”
阁楼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林晚坐在角落的一张破藤椅上。
那杆莫辛纳甘**横放在她的膝盖上,枪膛已经清理得一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她的眼神很平静,只有在陈墨说话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笃、笃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阁楼下方的后院木门处传来。
张金凤的眼神瞬间一凛,手中的擦枪布滑落,拇指无声地拨开了**瑟枪的保险。
、他像是一头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豹子,弓着腰,脚步轻盈地滑到了楼梯口。
陈墨转过身,对着张金凤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张金凤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片刻之后,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显得有些沉重和拖沓。
门帘被掀开。
老道士在张金凤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阁楼。
这位年过花甲、在中社部挂着极高密级的老特工,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木。
他身上的那件青布棉袍已经被雨水和污泥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地起伏着。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癫狂的明亮火光。
“王道长。”
陈墨快步迎上前,双手托住了老道士的手臂,将他扶到那张破藤椅上坐下。
入手处,陈墨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是体能透支到极限、加上极度严寒所引发的生理性战栗。
“拿条干毛巾,倒杯热水。”陈墨转头对林晚吩咐道。
老道士摆了摆手,拒绝了林晚递过来的热水。
他大口地喘了两下,然后解开了棉袍的盘扣。
在贴身的粗布中衣外面,他绑着一件用防雨油布特制的马甲。
老道士用冻得僵硬的手指,笨拙地解开马甲的绑带。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玻璃碰撞声,他将那件沉甸甸的马甲脱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那张堆满废弃钟表的长条案几上。
“点灯。”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张金凤立刻划燃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小煤油灯,并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以防光晕透出窗外。
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案几。
老道士掀开油布马甲的夹层。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仅有拇指大小、用金属铝盖密封的透明玻璃安瓿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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