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将短刀别在腰间。那双被岁月磨亮的黑眼睛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背后的刀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来。
“小鬼。”沙哑的声音传来，“为什么选我？”
羽怀想了想。
“随机抽的。”
慈悟郎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两道粗重的白眉像鸟的翅膀一样抖了抖，斜指向眉心的角度没变，但嘴角的肌肉松了一点。
“……所以世界树觉得我是一个这么随便的人？它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羽怀认真思考后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最便宜的。”
鬼知道这个随机概率是怎么分布的。
九条从旁补刀：“说明您老人家性价比高。省钱又省心，多好。”
“行吧。”慈悟郎沙哑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只有无奈，没有恼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鼻腔里哼出来的短促气流，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拇指抵着刀锷，把腰间那把短刀推出半寸，又推回去。
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这样也不错。”他说，“这说明我们有缘。”
羽怀看着那个动作。拇指抵刀锷，推出去，收回来。像是在寻找出刀的手感，又或者是在适应新的环境。
不过在整个动作的过程中，刀身都没有晃动。
这是个用刀的高手。
“切磋一下？”羽怀说。
慈悟郎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的经验和感知让他清楚，对面的小孩也是一个用刀的高手。
“行。”他说。
羽怀的手指按上刀柄。
深灰色的护腕在手腕上滑了一下，边缘的银线扫过手背。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护腕推到小臂中段固定。
然后他拔刀了。
刀光在训练室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刀刃从下往上斜斩，目标是慈悟郎的躯干。
慈悟郎的刀也动了。
然而却不是格挡。他的刀刃从下往上，贴着羽怀的刀刃滑上来，目标是羽怀的手臂。
同时他的身体侧转，试图避开要害。
仅是第一招，对方的决策就让羽怀有些意外。
他的第一刀只是试探，所以角度很正，正常情况下，格挡就是一个最稳妥的选择。
但慈悟郎没有这么做。
躲闪其实没办法避开攻击，这一刀下去，慈悟郎的侧腰部会被砍伤，但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个斩下羽怀手臂的机会。
这是典型的以伤换命的打法。
他很清楚这种打法，因为他在面对那些强敌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两把刀在空中交错。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短，只有“呲”的一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然后两人同时收刀。
羽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虎口没有麻，手腕也没有震，这说明对方的力量和他相当。
为了避免被砍下手臂，他选择稍微变换了一下出刀的角度。
慈悟郎站在原地。腰侧的衣料上有一道很细的切口，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白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起头。
“再来。”他说。
第二刀。
羽怀这次没有试探。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瞬身术发动的同时刀已经斩出去了。从慈悟郎的左侧切入，刀刃平扫，目标是对方的下盘。
他没有贸然使用刀芒，在同等级的对战中，斩出刀芒的时机非常关键。
然而慈悟郎的刀还是比他快了一线。
不是速度快，是出手早。在羽怀消失的瞬间，他的刀已经横在左侧了。刀身竖着，刀刃朝外。
显然在战斗经验上，慈悟郎比羽怀更加丰富。
羽怀的刀撞了上去。
“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训练室里炸开。两人同时后退，同时稳住，同时前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刀光在两人之间闪成一片。没有大开大合的劈斩，没有花哨的技巧。每一刀都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刺喉咙，斩手腕，削膝盖，捅腰侧。
全是杀招。
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第五刀收住的瞬间，两人面对面站着，刀尖抵着对方的喉咙。
距离不到一寸。
羽怀能看见老人喉结上那道浅疤，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刀刃。
慈悟郎也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双黑色的、还没有变成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专注。
九条在边上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你们要这样站多久？我都能睡一觉了。”
慈悟郎眼角抽搐，压低声音：“小鬼，让你的猫闭嘴。”
羽怀面无表情，同样压低声音：“我管不了它。”
九条：“他说得对，他管不了我。而且你们俩靠这么近，不觉得尴尬吗？”
两人同时收刀，各退一步。
慈悟郎摸了摸喉咙上的白痕，语气复杂：“你这小鬼，出手真狠。”
羽怀看了一眼老人腰侧被划开的衣料：“您也没留情。”
九条总结：“所以你们是互相觉得对方该挨一刀？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真奇怪。我们猫就不这样，我们一般都是直接扭头走人。”
慈悟郎看向羽怀：“它一直都这样？”
羽怀：“嗯。”
慈悟郎：“你怎么忍的？”
羽怀：“习惯了。”
九条骄傲地昂头：“这叫个性。”
战斗确实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两人的打法都是搏命的那种，如果不用底牌，怕是打不出结果。但他们只是切磋，没有用底牌的必要。
慈悟郎把刀插回腰间，拇指抵着刀背，轻轻推了一下，确认刀身完全入鞘。
“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羽怀说，“自己练的。”
“能看出来。用这种打法的人也不会这么教自己的弟子。”他说。
羽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的打法不属于刀术的正道。这是只有在面对身体素质远强于自己的敌人时才会使用的特殊打法。
“你这个打法，”他说，“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他顿了顿。
“只有经常面对比自己强的敌人，才会这么出刀。”
羽怀没说话。
慈悟郎也没追问。虽然现在他的双腿完好，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他重心略微侧移，木拐的尖端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也是。”他说。
羽怀抬起头。
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皱纹从眉心延伸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身形有些矮小，而体型很大程度上会影响身体素质。所以他能理解对方在想什么，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以前也这么打。”他说，“雷之呼吸的剑士，靠的是速度。速度不够快，就只能以伤换命。赌自己比对手快一线，赌那一线够你活着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你的刀法有灵气。”慈悟郎抬起头，“不是练废了之后硬掰出来的野路子，是天生就该这么打的人。路子对了，但缺东西。”
他从腰间把刀抽出来，横在身前。刀身很短，刃口磨得很亮，能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雷之呼吸。”他说，“想学吗？”
羽怀看着那把刀。刀身上的缺口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每一道都是杀出来的痕迹。
“想。”他说。
“但别照搬。”慈悟郎把刀插回去，“你有自己的东西。你体内的能量，快速的移动速度，还有那双眼睛。”他指了指羽怀的眼角，“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路。我的呼吸法，只是给你添一块砖。”
他顿了顿。
“你走你的路。”
羽怀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训练室里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慈悟郎站定，深吸一口气。他的身形在一瞬间消失了。不是瞬身术那种消失，是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空气中炸开一声雷鸣，一道金色的闪电从训练室的一头劈到另一头，刀光在闪电的末端闪了一下。
然后他出现在二十步之外，收刀入鞘，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他转过身，表情平静，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壹之型，霹雳一闪。”他说，“看懂了吗？”
羽怀盯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又看了看他现在站的位置，眉心微微皱起。
“看懂了。”他说。
慈悟郎的眉毛动了一下：“看懂了？”
“嗯。”羽怀拔刀。
他也深吸一口气。他的身形也消失了。紫色的电光闪过。刀刃切开空气，声音很轻，像一张纸被撕开。
刀光在训练室里划出一道弧线，从起点到终点，轨迹和慈悟郎刚才一模一样。
他收刀入鞘，转身。
慈悟郎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你是第一次学？”
羽怀：“嗯。”
慈悟郎又沉默了三秒。
九条从边上探出头：“怎么了？他做得不对吗？”
慈悟郎的声音有些飘忽：“……对。很对。比我第一次做的时候还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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