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溪云这张脸实在不算惹人怜爱,他面上全无圆润弧度,无有一双水汪汪杏仁眼,也无饱满的上唇与小巧的圆鼻子。
他面上棱角太过分明,显得凌厉、强硬,不近人情,侧躺灯下,骨骼能切开影子,连明暗界限都很清晰。
这不折不扣的男人,即便是个千载难逢的美男子,也不足以叫人沦落至沉迷同性.爱不可自拔的地步。至少,柴几重是如此想的。
喉中无端干涩,柴几重低下头,将鼻尖抵于解溪云高挺的鼻梁,长睫在那双狐狸目薄薄的眼皮上轻轻扫动。
然后,他这口是心非的奸贼,在解溪云的薄唇上落下一个吻。不过蜻蜓点水,那柔软触感已叫他近乎神魂颠倒。
喉头艰难一滚,他又俯下身,一只手抚在解溪云面颊,指腹在颤动的眼睫处滑动,另一只手撑在地面。良久,他都维持着这姿势,凑在解溪云身侧听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具胴.体好似天生要叫他着迷,他愈要克制,愈想推拒,骨血中便有东西愈要叫嚣着让他上瘾、沉沦,就好似烟灯上烘烤的烟土生膏,搓揉至圆的一小块,却要他堕落,要他万劫不复。
“三爷?”门外阿定轻喊一声,随即推门入内,恰见解溪云挺身坐起。
他大约是初醒,长而柔软的睫毛向下耷拉,扫动下眼睑,仿佛来了一场雾,万事万物都变得朦胧而脆弱。
阿定又喊一声,便见三爷抬起一只瘦白修长的手,压在闭拢的左眼,睁着右眼瞧人。
“三、三爷!”极甜的一声。
解溪云忙将眼镜戴上,这才看清阿定身后跟着个女孩子,定睛仔细一瞧,原来是阿定的妹妹小舒。
“小舒今儿怎么来玉明斋啦?”解溪云冲小舒眨眨眼,一只手将衬衫钮子往上扣紧两个,一只手拿起挂在沙发靠背的外套。
“今日是十五啦,我得带小舒去看撂地杂技。她也真是,女孩子家家的,却喜欢看人耍石锁、叠罗汉!”阿定笑声爽朗,“来和您打声招呼就走啦!”
阿定紧紧挽着小舒的手,小舒的两个麻花辫向前垂落,绑发的靛蓝缎子很娇俏似的左右晃动。
她忽然就躲到阿定身后,将脑袋埋在阿定的后背。
“怎么了?”阿定回身摸小舒的头。
“雷,外头打雷,小舒害怕,要是劈下来……”
“不打雷不打雷,天晴着呢。”
“我才不信!”
“哥啥时候骗过你?”
小舒大概还是不信,噘嘴抓住阿定的手臂晃个不停,阿定只是笑。
解溪云侧身遮住从窗外照进的霞光,自外套口袋掏出个西洋皮夹,打开,拿出几枚铜板,放进小舒手掌心。
“再过半月要入夏了,天气难免干燥,路过摊子买几盒雪花膏擦擦脸。”解溪云俯下身,轻牵起小舒一只手,像西洋绅士那般吻了她的手背,“三爷忙,没法子亲自带你去,就让你哥借花献佛吧?”
小舒攥着钱,弱弱地啊了一声。
“不客气。”解溪云笑答。
小舒其实已经十七了,就比阿定小一岁,本来是个知书达礼的淑女,可惜不当心撞到脑袋,现在的智力相当于五岁孩童,连话都不怎么懂说了。
“啊……”解溪云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二少呢?”
“您没见着他么?”阿定与小舒十指相扣,“二少他适才上楼待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他已与您打过招呼了。”
“我这困得昏了,哪里知道他来?”
解溪云赶忙对镜整理好蓬乱的头发,一面往身上披外套,一面匆匆下楼。路过二楼时同薛子文交代几句,便马不停蹄往柴公馆赶。
这夜解溪云久违地与柴几重一块儿用了晚餐,可这之后,解溪云又渐渐忙碌起来。
这日天低云暗,方及傍晚,厚重铅云已然压亮了松州城的霓虹灯。红绿交杂,流光汇作一条明烁不定的溪,溪装在柴几重眼底,却是黯淡的。
“他妈的累死老子了!”
俞宿一脚踹开柴几重的房门,往沙发一瘫,一只手扯松颈上一条暗红底印佩斯利纹的长领带。
他这半月都跟在那时任警.察.厅督察处处长的父亲屁股后边,給人点头哈腰卖笑,他这腰都差些断了!
他这人顶喜欢听八卦,可他爹单是与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才会捎上他,私底下那些政商勾结、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才不可能说与他听。偶尔听得三两句某地为某土匪军.阀占领的小道消息,那些老头也都很怕隔墙有耳似的急急住嘴,简直要将他憋出病来!
他长舒出一口气,翘着二郎腿色迷迷问:“解大哥不在公馆?”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没事干?”柴几重将手边账薄合拢,“仇山木又到哪里野去了?”
“他是个大孝子呀,今夜要陪他爹娘共用晚餐,不能同咱们一道消遣去。”俞宿盯住柴几重桌上厚厚资料,啧啧几声,“你俩都是生得太早,才这般年纪便得给家里干活。我这幺儿天生就是快活享福命,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兄姊顶着,死不了!”
“草投胎到哪家都是草,你哪怕是生在柴氏也是无事可干的命。这么大年纪了仍旧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难不成要指望你发奋?”柴几重把踩在桌上的小黑往下抱,又扫一眼俞宿花里胡哨的打扮,“你今晚要到哪里鬼混?”
“去胡同呀!你与我一道吧,我带你去逛逛卖兔儿爷的窑子!”
“不去。”柴几重把要走向俞宿的小黑捞回去,“脏死了。”
“女.娼不脏,兔子便脏啦?你不是一向很有兴致与我同去的么?”俞宿高挑眉,“先前花蹊还让我带她去过班呢!”
“什么?”
“她就在屋里头打茶围嗑瓜子,图个新鲜,半途觉着没意思便走了,白瞎了我的银元。”
“谁许你带她去的?”柴几重抄起斜置一旁的文明杖。
“平日不见你关心那表妹,如今倒装模作样像心肝似的护着!”俞宿骇然起身往远处躲,“那日在钗雀楼碰见她,你连声招呼都不打,算哪门子的表哥?我看我比你更像她哥!”
“你若不想死在他爹手里就消停些,你以为花永彰面上良善,就当真是个任人欺辱他女儿的呆子?”柴几重话音冷淡,文明杖杵在地板上,有如一支威风凛凛的步枪,不当心便要叫俞宿脑袋开花。
“倒也是……”俞宿搓搓手臂惊起的鸡皮疙瘩,“我听说她二叔虎视眈眈,近来一直在找她爹的麻烦,指不定要从她身上下手呢!你说他们那样骨肉相残相煎太急,还能算一家子么?”
松州大家族兄弟阋墙并非稀罕事,花氏过去,如今,乃至日后都不会是独一家。
柴几重懒得回答,只道:“别总教她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真不去啊?”
“不去,老头让我今晚去伺候解溪云。”
“嗳,你带上他一起呗。他也是男人,铁定有兴致逛胡同的!”俞宿贼眉鼠眼地凑近,“他若不习惯反而是好事,你不总想把他赶跑么?今日咱们一道去兔子窑,吓他一吓,就说你痴迷与男人上.床,我不信他还能骑到你头顶做你老子!”
柴几重一哂:“好啊。”
一齐在柴公馆吃过晚餐,叶衡开车带三位富贵爷往铜元胡同去。傍晚下了场小雨,空气里湿漉漉的,俞宿见了解溪云,一颗心便也淋了雨似的湿润了。
嘘寒问暖便罢,俞宿还总想贴在解溪云身边,柴几重毫不犹豫把俞宿踹到副驾驶座,自个儿与解溪云同坐后排,却照旧板着脸不说话。
一路上柴几重都侧脸看窗外,解溪云那么聪明,自然清楚他的心思,只是解溪云早已习惯絮絮地自说自话。
先谈这松州城的绚烂灯彩,再说那摊上飘香的宵夜,脆的鸭油酥烧饼牛肉锅贴,甜的桂花糖芋苗,热的馄饨阳春面,凉的刨冰凉粉……他从松州讲到绥岭,又能插几嘴燕浦的洋场,再往下,还是拐到了故乡辽川。
“过去在辽川,三月山桃绽了,我便带着小徒儿到胡同深处捡落花……”
俞宿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您说的小徒儿该不会是柴几重吧?”
柴几重用膝盖猛一顶前座,俞宿嘴里咬着解瘾的烟都从嘴里掉了出去,却也没骂娘,只很识相地闭了嘴。
解溪云不说是与不是,轻一笑,又继续道:“那是个偏僻胡同,住户不多,山桃树又长在胡同尾,也就没什么人会去捡山桃瓣。只是白日里若是撞见附近住户,多不待见我俩,嫌我俩不干净,不容我们碰那树,我俩便只能夜里偷偷过去。”
“辽川三月夜里已经不冷了?”
“还有些凉,只是俩个人紧紧挨在一块儿,便暖了。”解溪云笑了笑,“挤在桃树下分吃烤白薯更是有滋有味。”
俞宿不常吃那类粗粮,听了砸吧砸吧嘴,馋得直咽口水:“那烤白薯好吃么?”
“烤得软糯的自然好吃,咬一口能拔出甜津津的丝,蜜油直往手心淌,含在嘴里好比食了果子糖。只是那时候到我俩手里的白薯都是卖剩下的,入口很干巴,得就着汤水吃,否则容易噎着。”
柴几重漠然听着那些好似是他,又显然不是他的可笑旧忆。
这几日忙于赌.场事务,恰解溪云很微妙地将那些事藏起来,他几乎快把这茬忘了。眼下旧事重提,他心底困惑却是有增无减。
他见识了解溪云过人胆量,见识了解溪云玲珑心思,见识了解溪云慷慨解囊,不可否认解溪云确实不似为谋财而来,否则早该敲柴绍宗一大笔。
那么,他当真是为了认徒?
柴几重不愿想明白。
近铜元胡同,各人眼底都要先渲一层赤色,整条胡同的屋门前都亮着大红灯笼,这儿都是些高级窑子,来此处消遣的自然以有钱人家的少爷老爷为主。轿车刚停稳,俞宿便降下车窗与一位搂着妓.女的年轻男人打了声招呼。
解溪云被柴几重推着下了车,木木樗樗停在一家娼.馆前。他面色青紫难看,给红灯笼一照,更似生生挨了几拳,表情很是精彩。
“这……”解溪云回头看柴几重,眼睛瞪得极大,耳垂缀着虚浮的赧红,“你没告诉我是来……”
“怎么?你是头一回来?”柴几重俯视他,笑眼好似一弯钩断人颈的镰刀,凄丽地合着一摊腥血,“你不是很怕夜里寂寞么,我总得给你介绍几处欢愉地吧?你不喜欢?”
“你俩年纪尚轻,这般地方还是少光顾为妙……”解溪云伸一只手拦住柴几重,却见柴几重神情冷淡。
“嗳!都到这儿了,您瞧瞧,人都迎出来啦,哪儿舍得叫人巴巴地望咱们?”俞宿冲那浓妆艳抹的鸨母飞了个眼,“我俩早便是这胡同的熟客,最喜来此消遣,您若不感兴趣,就坐外头嗑点瓜子,让姑娘们给你锤锤肩!”
“你……也常来?”解溪云惊愕看向柴几重。
柴几重拍开他的手,斜睨他:“难道你觉得我无情无欲?”
解溪云瞳子一晃,头低下去,缓缓舒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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