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羲甫一睁眼,竟又回到了后院的泉水旁。
“让阿野帮我上药吧。”
妇人似乎对泠羲与暮野的和睦相处乐见其成,笑着点点头说:“你们先进屋。”
暮野与泠羲一前一后上了楼,应鹤雪眸光沉沉地看向楼梯口,却被身侧的百里旭推搡着去了厨间端菜。
“师姐,那个百里旭是大夫。”暮野不等泠羲开口,直接将最关键的消息告知。
醉仙桃这种小儿科根本不可能会让百里旭上当,他应该是有所怀疑,所以将计就计。
泠羲点点头,那就没必要再给百里旭下药了。
何况按照目前的情形,不露出破绽才是最重要的。
暮野长叹一口气,旋即从泠羲身后将她抱坐在腿上,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烫红的手背涂药,低声哼哼:“我们怎么还成了姐弟,还有那个谁……好烦啊……”
泠羲何尝不觉得荒唐,但转念想想至少大家都在眼皮子底下,行事倒也能知晓个大概,随即她简单提及了遇上了季无星的事。
谁知暮野毫不意外地说:“我知道,我将他打了一顿,丢在山谷外了。”
自从知道裂空术是季无星的天赐之力开始,他就想这么做了。
他抬眸对上泠羲惊疑的视线,轻轻耸了耸鼻子,“放心,他没有灵力,我用披风将他的头蒙上了,他不会知道是谁做的。”
泠羲哑然失笑,捧着暮野的脸揉了揉,“打得好,他确实欠打。”
二人正说着,楼下的催促声传来,她急忙起身,却被暮野一把拉着又坐下,一吻覆上,将催促的话瞬间吞入唇齿之间。
泠羲攥紧了他的衣襟,知晓他心里憋着气,只得一点点顺着他,才将激烈的唇舌交缠缓了下来。
双唇相离时,二人皆急促喘息,暮野轻笑道:“师姐,不回复一句吗?”
楼下没有得到回应,似乎在指使着应鹤雪上楼来了。
泠羲用指腹不紧不慢地擦去他唇上沾到的口脂,笃定道:“他不会上来的。”
此刻的应鹤雪又不是之前那个冒牌货,他是不会擅入女子居所的。
泠羲瞧着他眼珠子一转,估计又要从这句话中解读出什么了,只好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你先下楼,就说我要换身衣服。”
暮野被她推出门去,原本酸涩的胸口总算溢出了些甜蜜。
看啊,上天就是更偏爱他,义弟又如何,在师姐身边的还不是他?
泠羲再下楼时,席间已经坐得整整齐齐,她简单解释说不小心将药膏沾到了衣服上,便将此事一笔带过。
随后该认亲的认亲,暮野想通了这一层,配合起来积极得像是他恨不得立马写进族谱里。
应鹤雪浅淡的视线在泠羲擦去口脂的唇上稍稍停滞,意识到了什么的他只觉得这桌菜如同嚼蜡。
但妇人忽而拍了拍应鹤雪的手背,“阿雪,你今日可与泠泠商量好了?”
整桌人的视线都汇聚到应鹤雪身上,泠羲暗自皱眉,突然接管了这个戏份,谁知道今日二人相约着要去做什么。
但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又很容易被识破,秘境可能会再次重置。
她提着一口气,正要解围时,应鹤雪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兰姨,我……还没说出口。”
泠羲的目光聚焦到了自己这位漂亮娘亲脸上,见她神情微僵,便觉得不妙。
谁曾想下一刻,她突然笑了起来,“不急不急,兰姨也不是催促你们,你们保持自己的节奏就好。”
泠羲松了一口气,夹着一块鸡肉,放进妇人的碗中,“阿娘,我还想多陪陪你。”
妇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了,倒让泠羲这个演戏的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
百里旭一边看戏一边埋头吃饭,不一会儿已经炫完了两碗饭,他道:“兰姨的手艺太好了,我可以经常来蹭饭吗?”
这话更是说到了妇人的心坎上,她将自己面前的一盘菜特意换到百里旭面前,“阿旭,你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天赋的医师,说什么也得让你吃饱。”
泠羲与暮野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宴席后半程,众人都放下了筷子,应鹤雪才突然提及,季无星还在百济堂内等待救治。
百里旭一惊,这种事还能耽误到现在才说?他来不及诘问几句,急忙向众人提出告辞。
但应鹤雪却主动提出留下,一起收拾碗碟。
泠羲明白他多半还有话要说,于是让妇人早些去休息,这些交给他们三人就好了。
但妇人放心不下,只好让暮野出击,一口一个“阿娘”,什么“要尽孝”之类的,将人送回了厢房。
泠羲深觉在哄人这一路上,暮野已经手拿把掐。
她暗自叹气,随即开始收拾残局,但应鹤雪有些强势地夺过了她手中的碗筷,“你手上还有伤,我来吧。”
泠羲在他又要搬出他爹娘之前,径直堵回了他的话,“别这样,这里现在好歹也是我家,没有让客人忙活,自己休息的道理。”
“师姐说得对!”暮野折回,将袖子挽起,“师姐你歇着,让我这个阿娘的新儿子来。”
应鹤雪手一顿,当时见这少年吃瘪,只觉得心中松了口气。至少能在秘境中,这身份的桎梏能让他稍稍收敛一些。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少年不但不将此事当作阻碍,反倒以此为荣,以此作为亲近泠羲的手段。
泠羲哪里做过这些活计,哪怕是在学宫时,学宫的食肆中也无需弟子洗碗。
她被暮野赶去了一旁,便没再逞能上前。
但少年的动作很是熟练,甚至要比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应鹤雪更加从容。
泠羲虽已知晓他的大致身世,但此刻仍旧能察觉出他的经历,并不像他口中几句话带过的轻松。
暮野捧着碗碟去了后院泉水下的石槽中,他道:“师姐,太黑了,能帮我提个灯吗?”
泠羲当然应答,于是她在中间提着灯,另外两人站在水槽两端洗着碗碟。
“所以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秘境就能继续进行下去?”泠羲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百里旭身上的压迫感不容小觑。
应鹤雪时不时瞥向少年的动作,他有些笨拙地将垒好的碗碟又冲了一遍水,“为今之计,只能暂且观察着。”
这天下的秘境,各有各的形式,但大多与秘境主人的人生经历脱不了干系。
临寺很有可能就是此地的一员,只是他们还没碰上。
泠羲思忖了片刻,最终也只能叹气,既来之则安之。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他们没像季无星那样断了条腿。
*
山村的夜晚静谧,连虫鸣蛙叫都听得格外清晰。
泠羲正与暮野拽着被子拉扯,“不行,我们睡一起,被发现就完了。”
“阿娘睡楼下,上来的话会有动静的。”暮野睡在床的另一侧,赖着不肯走。
他一口一个“阿娘”,叫得无比自然。
泠羲拿他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去。
然而不消片刻,一双手便不老实地游移到了她身上,泠羲轻踢了他一脚,“别忘了咱俩现在没有灵力,更没有清洁术。”
“师姐,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少年眉眼耷拉了下来,委屈的模样倒像是泠羲误判了他。
泠羲:“……”最好是这样。
她面对着暮野躺好,若有所思地说:“你今日醒来便与百里旭在一起?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暮野将头凑近了些,二人呼吸交融的距离里,他的黑眸矍铄,牢牢地将她攫住。
“他很机敏,我将季无星打了一顿时,他眼中有过怀疑。但可能他与我相识并不算久,所以没法肯定我的破绽。”
少年惑人的容貌在泠羲眼前放大,很显然这种距离下,想要好好谈话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抬手抚上少年的眼角,“我怀疑你在勾引我,但我没有证据。”
窗外的月光洒入屋内,暮野忽然单手撑起身子,低笑出声。他眼尾微微上挑,往日藏着戾气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碎光。嘴角扬起,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张扬,漂亮得晃眼。
他缓缓低下头,“师姐,你现在才发现?明明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尾音渐渐消弭在两人灼热急促的呼吸中,瞬间勾缠到了一起,连微凉的夜风都逐渐升温。
翌日,泠羲被一阵咚咚声吵醒,她脑中停滞了一瞬,吓得睡意顿消。
她急切地推了推压在她颈间的脑袋,“快起来,阿娘来了。”
她的睡相一向是规规矩矩的,但暮野不是,每次醒来不是压在她身上,就是带着她一起睡得乱七八糟。
暮野也愣了一瞬,眼中现出几分绝望的荒唐,他低声道:“别急,我昨天看过了,可以走窗台那边过去。”
明明他们俩已经是正大光明的伴侣,怎么成了偷情似的。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泠羲来不及再穿外衣,只好将衣襟整理好,重新窝进了被子里。
然后在妇人温柔注视中,她眯着眼伸了个懒腰,“……阿娘。”
泠羲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爹娘,因此每唤出一句“阿娘”,对她来说都需要酝酿片刻。
她总觉得这个称呼太重,会让对方甘愿被束缚。
妇人轻柔地拨开她的碎发,低声问:“泠泠,你老实告诉阿娘,你对阿雪究竟是什么心思?”
泠羲愣了一瞬,瞧这个语气,“她”与“阿雪”看来也不是两情相悦啊。
她纠结着要怎么说的时候,妇人又道:“阿娘只是想你有人陪伴,你若真没这心思,阿娘也不会强求的。”
“阿娘,他很好,但……”
泠羲就算是想找应鹤雪的茬,这会儿也说不出来。
但妇人像是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她长叹了一口气,握住泠羲的手,叮嘱道:“既然如此,就早些与阿雪说清楚,人家已经寻人定制银冠了。”
泠羲大约明白了“银冠”应该是嫁娶之礼中的一项,她低低地“嗯”了一句。
她略带迟疑地试探道:“……其实旭大夫也不错。”
那妇人怔了怔,随即睁大了眼睛,“阿旭和阿雪是兄弟,虽说阿旭不是亲生的,也绝不能做这么不道德的事情。”
说罢,她抬手敲了敲泠羲的脑袋。
泠羲揉了揉头,连忙讨饶:“我是说旭大夫医术好。”
那妇人脸上神色轻松了些,似是陷入了回忆,淡声道:“阿旭是被族长在山谷外捡回来的,虽然不是我们本族人,但天赋极好,加上相处十多年,秉性也好,族长才让他继承自己衣钵,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族长之位也是他的了。”
泠羲思忖着,所以百里旭是外族人,难道“临寺”其实是他的本名?
但妇人很快又说:“阿旭捡回来时尚在襁褓中,差点都没养活,谁知道现在长得这样好……哎时间真快……”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哪里会有姓名,泠羲的名字都是黎山君和神殿商议起的。
“罢了,你手伤了,午饭就让小暮来做,我晚上回来。”妇人叮嘱完,尤不放心地补充:“小暮现在是你阿弟了,你不要再针对人家了。”
泠羲乖巧地颔首,那妇人才安心离去。
谁知妇人前脚离去,暮野面色沉沉地从窗台上翻了进来。
泠羲松了一口气,“你没走?”
“百里旭不错?师姐?”屋内的谈话声时大时小的,他便也听得半清半楚的。
泠羲本想起床,但一想现在在秘境内,她起来了也没事可做,索性又躺了下来。
她淡定地阖上眸子,“嗯,百里旭不错,应鹤雪也不错,就你最烦人,昨夜压得我都没睡好。”
暮野眸光沉沉地盯着泠羲半晌,见她竟真的毫不理会地睡下了,又暗自委屈地爬上了她的床。
泠羲心中好笑,伸手将他拉到了怀中,才将那幽怨的眼神给蒙住了。
至于午餐,若不是妇人叮嘱过,泠羲是绝不可能自己完成的。
别说她做都没做过饭,她可能连基础的调料都分不清。
但暮野却超出了她的意料,他一脸淡定自若地挽起袖子,完全是一副熟手的模样。
泠羲忍不住质疑出声,“你真的会?”
“师姐,请不要小看我。”他推着泠羲,将她赶出灶台间。
事实证明,他是真的会。
泠羲再次钻进厨房时,暮野朝她招手,“师姐,来尝尝味道够不够。”
他用小碗盛了些乳鸽汤,吹了吹,喂到泠羲嘴边。
鲜香不腻,竟然丝毫不输天玑学宫和镜心台的食肆手艺。
“好喝,暮大厨。”
暮野趁泠羲不备偷亲了一口,连连点头,“确实。”
“阿暮!”门口传来百里旭的呼唤。
他背着背篓,径直就朝传出香味的厨间来了。
泠羲与暮野对视一眼,看来百里旭与暮野这个身份的原主的关系还不错。
“我又来蹭饭了,嚯,今日竟然是你下厨吗?”
百里旭极其自来熟地站在厨房门口,和泠羲打了个招呼。
他又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我们吃完饭一起上山。”
暮野自然也没法赶人,何况他还得在百里旭这里多套出些消息。
于是,三人心思各异地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泠泠姐,我阿兄偷偷找了俞阿叔为你打银冠了,那花样可是我阿兄自己画的图纸,可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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