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峦压叠,颓绿堕地。
微凉的风拂过面庞,带着轻微的草香,泠羲睁开眼所见的是远处朦胧的青山,正在缓缓褪去夏日的翠色欲滴。
“泠泠,你好了吗?别让阿雪等久了。”门外骤然传来温柔的女声。
泠羲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屋内有许多羽毛摆饰,又用绘彩的银片装饰得格外有新意。墙角打了半面墙的壁橱,摆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和银饰,鲜丽的色彩和奇异的造型,让她有些惊讶。
屋外的人等不到她的回复,脚步声缓慢地朝门口而来。
泠羲来不及再细看,只得前去开门,但门外人的动作更快些,未经她同意就已将门推开——
来人是年长些的妇人,身穿藕荷色掐腰长裙,腰间的银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泠羲也算明白那满壁橱的是些什么东西了,只见妇人发间是暗紫描边的银饰,镶嵌着几枚细小的骨头,再用黑紫相间尾羽做装饰,诡艳而精致。
“还不出门?阿雪在楼下等你许久了。”妇人熟稔地将泠羲肩上的乌发撩到身后,又细细交代起此时日头烈,可以去哪些地方游玩。
泠羲知晓这是秘境,却不知自己所扮演的是什么身份。她沉静地听着妇人絮絮叨叨,暗自猜想着此地与临寺有何关系。
直到妇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道:“去吧,今日不必早回,与阿雪多待会儿也没事。”
泠羲抿唇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下楼去。
男子身着雪色锦袍,其上绣着飞鸟纹,腰间挂着浅蓝色羽毛点缀的腰带。墨发半束,发间同样缀着银饰,在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听到了泠羲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应鹤雪?”
泠羲抬头看了眼楼上,随即压低了声音,“先出去再说。”
应鹤雪眼中划过一丝惊艳,泠羲一身霁色宽袖长袍,头缀繁丽的蝴蝶银饰,细碎的流苏在她额间微微颤动,似乎能带动他的心跳同频。
泠羲甚少作出这样明媚而娟秀的装扮,竟让他想起当年摘星大会上的泠羲,夺目耀眼地让人心颤。
但他旋即恢复自然,朝泠羲微笑着颔首。
“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泠羲对东洲的历史很熟悉,但关于临寺的出身,就如同她的身世一样,众说纷纭。
她自己清楚大家猜测的都是假的,因此关于临寺的记载能有几分真也摸不透。
应鹤雪含笑着摇摇头,“来之前查过临寺的生平,但没什么切实的线索。”
泠羲无声喟叹,谁知道这个秘境想要如何筛选传承者呢,不过当下还是得先寻暮野他们去哪儿了。
她指尖微动,旋即呼吸一滞,“……用不了灵力?”
应鹤雪并不意外地露出苦笑,“是的,我已试过。”
泠羲生来便是三脉满境,何曾有过不能用灵力的时候,她的心不免沉了沉。
“也许……临寺的本意是想让我们像个普通人一样体验一回吧。”
应鹤雪的话落在泠羲耳边,他的姿态与语气都是一派淡定,接受良好。
泠羲抿了抿唇,若是进来的所有人都如此,倒是无所谓,就怕只有她和应鹤雪两个倒霉鬼。
“阿雪,今日又来接泠娘子去山下玩?”来人梳着几缕长生辫,单肩背着一个箩筐。他熟稔地拍了拍应鹤雪的肩,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泠羲只见应鹤雪有些不自在地僵了僵,那人说完话后垂眸低咳了一声。
她不甚在意地向四处张望,此地四面环山,绿树遮天蔽日,树藤四处攀缘。
这样的地貌……应当靠近西南。
应鹤雪余光瞥见泠羲毫不在意的模样,眸光微暗,他朝身侧的男子笑着颔首,“那请您多费心了。”
那人爽朗一笑,又朝泠羲挥挥手,才大步流星地沿着山路向下。
泠羲没问那人说了些什么,只是说:“继续转转?”
目前来看他们只是被安排了某些身份,并没有改变面容。那多转转,既能对此地稍作了解,说不准也能遇上其他人。
应鹤雪应了声“好”,便与泠羲一同沿着绕山的山路向山下的村落走去。
暑气已消,莲池中的荷叶已不复夏日的翠绿。
“此地有没有一些像你们黎山的灵照山?”
应鹤雪抬眸望向他们刚刚走下来的青山,山脚下是零落的村庄。
泠羲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若不是她前不久刚与暮野去过灵照山,还真不一定能断言。
“不太像,灵照山不似这般苍翠。”
应鹤雪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句,“你不该问我怎么去过灵照山吗?”
他自然知道是不像的,此地群山环绕,树木葱茏,而北玄的山多巍峨陡峭。
“嗯?”泠羲疑问出声,虽说应鹤雪独自出现在北玄境内会有些奇怪,但这她也不可能连座山都不让他攀登。
“那……你觉得灵照山的景色如何?”
灵照山并不是什么名山,在山川众多的北玄更排不上号。
但应鹤雪若有所思了片刻,直言:“景色极好,有文人的风骨。”
泠羲想起山脚下的万苏城,确有几分水墨文人气质。
她道:“是啊,年节时曾去过一次,那里有位画师的技艺不输应许白。”
应鹤雪嘴角扬起几分,能与泠羲再有追忆往事的时候,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馈赠?
他道:“还有不输温弦的诗词?”
这她倒是不清楚了。泠羲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但他只是眼中含笑,卖着关子说:“多年前曾有幸得到一副墨宝,至今难忘。”
泠羲有些词穷地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擅长找话题,尤其是和应鹤雪这种半熟不熟的状态下,便更加困难。
一路上遇上了不少人朝两人打招呼,泠羲与应鹤雪微笑着回礼,那些人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何奇怪。
泠羲沿着村落转了半圈,也没见到暮野等人,她终于没了耐心,对应鹤雪说:“要不分开行动吧,看看其他人在不在此地。”
应鹤雪唇边的笑淡了几分,泠羲眼中的期望他看在眼中,他无法不艳羡那个得了她青睐的少年。
可在秘境中,他想贪心一些,“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泠羲:“……”她刚刚还真没注意。
应鹤雪了然地温柔一笑,“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搞清我们拿的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若是贸然漏出破绽,不知道这个秘境会不会直接将他们踢出去。
二人又沿着山路往回走,这会儿天光黯淡了些,不少人忙着将摆在太阳下晒干的谷物纷纷往屋子里收。
应鹤雪跟在泠羲身边,淡声道:“若是千年前……此地似乎有些落后。”
“是,而且我们目前遇上的人都不像是有修炼过的样子。”泠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路过的人,东洲的修士不在少数,此处的修士比例未免太低了些。
“让一让!”忽而身后有人高喝。
只见喊话的男子推着板车,上面躺了个蜷缩着看不见脸的男子,但从服饰来看,显然不是泠羲二人一路见到的人。
泠羲与应鹤雪对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跟上。
但那喊话的人见两人神色凝重,反而宽慰道:“这人倒在山谷外,看着可怜,但还死不了。
“不过,阿雪你来得正好,刚好将人带回你家救治。”
泠羲与应鹤雪猜测着此人会不会是临寺时,板车碰上石头一颠簸,车上的人缓缓漏出半张脸——
“……季无星。”
季无星面上沾着褐色的泥土,对着二人眨了眨眼。
这还救什么救?
泠羲:“外族人带回去恐惹祸患?生死有命……”
“咳咳。”季无星当即出声打断,孱弱地痛呼几声,又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在下孤身一人……不如就将在下送出谷外吧……咳咳。”
泠羲:“……”
“泠娘子,人倒在我们栖霞谷,岂能见死不救?前不久你家不是也捡了个少年郎回去?你阿娘还说要让他当你义弟……”
泠羲哪里知晓他说的是什么事,她纯粹是故意针对季无星罢了。她垂下眸子,没再多言,反倒是应鹤雪细细问起捡到季无星的经过。
没多久,一座稍显古朴的宅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牌匾上的字型奇特,泠羲勉强辨认出是个医馆。
门口干活的两名半大少年,一人急忙来搭把手,另一人则匆匆去呼叫其他人,配合默契地似乎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情况。
“旭大夫今日出门去采药了,请鹿大夫过来看看。”
那名“鹿大夫”身量高挑,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到季无星身侧,随即来了一整套“望闻问切”。
泠羲眸光沉沉,她常年见到的医修都是拿灵力来探查的,倒是许久没见到如此古朴的诊断了。
“问题不大,只是腿断了。”
一阵缄默后,一旁的小童挠了挠头,面对季无星愈发黑沉的脸色,小声道:“公子别担心,腿断了在我们这里真不算回事,咱们这儿推椅做得可好了,保准你下坡都不怕。”
若不是泠羲这会儿心头挂着事,不然见到季无星这副差点被气得撅过去的模样,真忍不住笑出声。
季无星半晌再没吱声,泠羲才发觉他已经昏睡过去,看来断腿之痛他也要切身体会了。
二人正要离去之际,那小童唤住应鹤雪,“阿雪公子,烦请你告知一声旭大夫,请他晚间来看看这位受伤的公子,除了旭大夫,估计没人能治好此伤了。”
应鹤雪一口应下,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小童口中的“旭公子”与他有何干系。
泠羲眼波流转,倏地扬起一抹笑,问:“小师傅,可否给些醉仙桃?女儿家用来防身。”
那小童有些迟疑,泠羲以为此地没有这等药物,正要退而求其次要些眩晕的药时,那小童跑去了内室。
应鹤雪侧过头,问:“醉仙桃是何效用?”
“适量的醉仙桃可入酒水中,饮下醺醺如大醉,心神蒙蔽,理智溃散……可用来审讯。”
托神殿的福,泠羲对毒虫毒草倒是有些浅薄的了解。
应鹤雪眸中划过一丝心疼,却道:“审讯的事情,也要你亲自去做吗?”
他与泠羲相识许久,自然也知晓她曾经身披巨大的压力,只是没想到她一个少主要如此事无巨细……
但泠羲很快否定了,“不是,审讯一般不用这个的。”
审讯怎么会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她没有将这句话一并说出,应鹤雪这样雪白的人,自是不用沾染这些。
那小童很快提了好几个袋子过来,又一一扯开袋口给泠羲看。
“这是姑娘你要的醉仙桃,但要防身怎么够?这是蒙汗药,药倒一头野猪都没问题,这是涣心散,让人得失心疯……”
泠羲眼皮跳了跳,这是把人往死弄吧。她一把收下,连连道谢,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没给钱。
那小童挠了挠头,指着一旁的应鹤雪说:“等泠姑娘成了阿雪公子的娘子,这百济堂都有姑娘的一份,不用给灵币的。”
泠羲心中微讶,一时间都没好意思去看应鹤雪的脸色。
应鹤雪低咳一声,温声道:“走吧,小孩子多嘴之言。”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泠羲这才意识到应鹤雪的语气平淡如常,根本没有得知这么多消息的惊讶。
应鹤雪垂下眼睫,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比你早知道一些,那个背着背篓的阿叔问过我什么时候与你合籍……”
泠羲一时无言,不过就算与应鹤雪有婚约,应该也不会太快。
她放宽了心,便想着拿谁当第一个试验品。
应鹤雪将泠羲送到午后相见的那栋木屋前,正要道别,却见那位妇人忽然出现在门口,朝应鹤雪招手。
“阿雪,留下来用晚膳吧,阿旭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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