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无星无月,寒风彻骨。
黎湘摘下披风的兜帽,有些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她又去了趟罗州,刚刚赶回黎山。
朴霖并非不谨慎之人,他约她见面就一定会留下记录的证据。
果然,她在朴霖留宿的酒楼房间中找到了一只隐秘的留声蝉。
但她还需要寻人处理一下,这里面还有她与朴霖的谈话。
“阿湘。”
黎湘身形一僵,自从上次与晏怀宁不欢而散后,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与他私下见过了。
她缓了缓,才转身朝他看去,“师兄。”
“你又去了罗州?”
晏怀宁这次没有兜圈子,直白到黎湘忍不住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又?她恍然意识到上次偶遇,根本不是意外。
“你一直在跟踪我?泠羲让你来的?”
黎湘瞬间冷下脸色,不等他答话,她又道:“对啊……也合理,你是泠羲的师兄。你是将我的行踪告诉了她,她才帮你加官进爵?”
黎山大试后,晏怀宁也被调度去了六部,虽然不算升职,但比之前的发展空间大多了。
晏怀宁却道:“阿湘,你是这么想我的吗?
“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的安危很重要?
“一旦你的行踪泄露出去,三地随便谁借机杀了你,就可以栽赃到师妹头上。”
黎湘一愣,她确实从未考虑过这方面。但听到后半句后,心中的火瞬间烧得更旺。
“原来你还是为了泠羲而来,放心,我死之前一定写下遗书,声明与她无关。”
话罢,她转身欲走,却被晏怀宁扯住了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别再跟师妹作对了。”
黎湘一把甩开他的手,她双眸睁得大大的,一字一句道:“绝无可能!”
“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她毁了我的婚约!你还让我服从她?绝无可能!”
晏怀宁轻轻摇头,他缓缓松开了桎梏,“我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明明从前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约好,若是有一天黎湘成为黎山君,泠羲便做她最忠心的将军,他来当为她解忧的文臣。他们要一起让黎山变得更好,让北玄变得更好!
当初的豪言壮志与美好约定,为何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你该问泠羲,而不是来诘问我!”
黎湘甩开手离去,为什么要来怪她?明明做错的都是泠羲!明明是她先背叛了她们的约定!
十四岁生辰那日,泠羲明明答应会来为她庆贺,她失约了。
十五岁学宫的结业大典上,她也没有出现。
……
后来比起失约,她连见面越来越少的借口都不再找了。
明明泠羲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说过,却要她来原谅,何其可笑?
黎湘仰望黑沉沉的夜空,眼泪却不会因为仰头而止住。她抬手拭去泪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泠羲不是很信任她那个师弟吗?
那样不听话的疯狗,养在身边就是会咬人的啊。
*
尽管霁州暗流涌动,暮野也觉得这是一段不想停下的时光。
泠羲不像在黎山时那般忙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陪在她身边,一起吃饭,一起处理事务。
但霁州王的葬仪还是如期到来。
泠羲等人虽是来吊唁的,但也只是一人去上一炷香,便算走完了这道仪式。
出了霁州的宫门,泠羲才想起,从始至终连句“节哀”也没跟季无星客气一下。
他实在没有半分悲戚的神色,连演都不演了。
“师姐,我们要回黎山了吗?”暮野在宫门处等候。
泠羲摇摇头,谁知道季无星为何没有在霁州王崩逝后立即登基,现在又不遵循二十七日的孝期,突然要提前举办登基大典。
“季无星的即位大典定在三日后,从今日起会全城戒严。”
贺兰韵满脸烦躁地从宫内走出,见到泠羲便道:“这个季无星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她在青山寺转了一圈后,便不想留在霁州了。一直耐着性子,待到了葬仪之日,现在竟然还走不得。
应淮川倒是面容平静,他道:“不过是三日,王女再耐心等等。”
贺兰韵眸中含着冷意,“应家主进阴山狱海也快出来了吧?”
应淮川应了声“是”,又道:“就在这几日了。”
暮野最讨厌听见这个名字了,他扯了扯泠羲的袖子,“师姐,我想去枕风斋吃茶,走吗?”
此话惹得另外两人一同朝泠羲望去,应淮川的目光落到泠羲的袖子上,“泠羲少主当真惯着师弟,任由他杀人,又许他高官之位,现在连吃饭喝茶也要作陪……”
他这阴阳怪气的,贺兰韵都没忍住讥笑:“淮川长老管天管地,还管到人家吃饭喝茶了?”
应淮川也沉下脸,不知道贺兰韵今日吃了火药似的是为什么。
他冷声笑道:“亏家主曾将泠羲少主放在心上,谁知道您与你师弟什么时候就苟且上了……”
“铮”的一声,银白长剑被折断,掉落在地。
应淮川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脸侧的温热,他亦没料到少年的速度如此之快,若不是他本能抵挡,就不是这道血丝了。
没等他愤怒开口,泠羲冷冷道:“淮川长老,待会儿再去给霁州王上柱香吧,若不是本少主不愿在别人葬仪上见血,现在你的脑袋应该在地上。”
话罢,泠羲携着暮野转身离去。
贺兰韵心情稍霁,她扫了眼应淮川,轻笑了一声。
她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多管别人的感情之事。何况,连应鹤雪,泠羲都敢剁了他一只手,杀个长老罢了,真以为她不敢做吗?
贺兰韵脚步轻快地离去,应淮川沉着脸,紧盯着远去的几道身影。
很快!很快她们便不敢这般嚣张了!
而放了狠话的泠羲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应淮川从前不是这么不谨慎的性格。尤其是现在溪川没有圣石,也就没有竞争东洲帝主之位的资格,他岂敢来挑衅她?
虽然她总觉得溪川不会这般善罢甘休,但她一直让探子盯着,也没瞧出什么异常。
“师姐,回去的路走这边。”
泠羲骤然从思绪中回笼,她定定地看了眼路口,随即笑道:“不是想去吃茶吗?走吧。”
“但是师姐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暮野不知道她是不是因应淮川那些话困扰,这样的污言秽语让师姐听到,实在不该。
“没有,走吧。”
而暮野思忖了片刻后,翻出玉简给广仇发去了消息。
广仇很快回了个“?”。
紧接着:“杀一个长老可没那么容易,如果冷情亲自出马也许可以,但……”
暮野想起朴霖,确实废了不小的力气,甚至差点两败俱伤。
他最终还是回道:“先帮我盯着,我找找机会亲自去。”
泠羲十分相信暮野确实是做好攻略来的,因为枕风斋的茶点甜而不腻,十分美味,就连茶水的风味也很独特清甜。
“自从来了霁州,我每日都吃多了,等回去晓芙给我做的衣服,定然都穿不下了。”
暮野没想到泠羲也会因这种事而苦恼,只觉得异常可爱。她身量纤纤,哪里需要担心此事?
“师姐,美食当前,莫要想以后。”
三日后,天高云淡,风清气肃。
王城祭天台上不铺锦绣,唯有玉白长阶层层延展,古朴庄重。
因着丧仪刚过,众人衣色素整,垂袖敛容,满城卫甲士持戈肃立,无繁乐喧响,无奢靡仪仗,唯有两列青铜长灯静静燃着暖光,香火轻袅。
吉时至,钟鸣三响,沉厚绵长,震彻整座王城。
季无星缓步登台,他一身雪色王袍,绣着青色飞龙,腰间环绕白玉镶金玉带。墨发束起,头戴玉冠,身姿挺拔。
往日的风流调笑尽数敛去,只剩下执掌一方疆土的沉稳气度。
百官垂首,万民伏地,无人敢喧哗。
台上掌礼长老声音沉厚,响彻四野:“天时序正,疆土承宁,今立新主,镇山河,安黎庶,守境御乱。”
身侧的老者双手奉上一方古朴玄玉王印,青年抬手接过王印,动作沉稳。
季无星立于高台之上,俯瞰阶下万姓官吏,声线平稳却极具分量,字字落于人心:
“自今日起,孤承霁州王位。守一方疆土,护一地苍生,镇边境之乱,安百姓之宁。在位一日,不负山河,不负万民。”
话音落,风起高台,拂动他衣袂与乌发。
阶下百官齐齐躬身,山呼参拜。
呼声层层叠叠地落在泠羲耳边,她的思绪飘到自己登上少主之位那日。
其实已经太久之前了,她的记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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