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鼓点声渐起。
数名身披轻纱的妙龄女子手捧夜明珠,赤足涉过池水汀步,款款登台,伴着朦胧光晕旋身起舞。
珠光温润,人影绰约,台上雾气渐浓。道道轻绸从穹顶上方垂落,舞者们手挽绸带,足尖一点,整个人便飞升而起,在空中迎风展袖,轻盈穿梭。
无数蓝色荧光从她们袖中徐徐洒落,被搅动的气流带向四面八方,星星点点飘在昏暗楼宇间,霎时间,景象如梦似幻。窗栏间站满了宾客,个个目光惊叹,扬手去接那浮飞的光芒。
高台中央的暗格无声滑开,一轮巨大的弯月从黑暗中缓缓升起。莹润月芒照亮穹顶,琉璃反射珠光,将雾气蒙蒙的舞池化为一片瑶台仙阙。
王达秉探出窗沿啧啧赞叹:“这排场,我看神都教坊司也未必及得上。”
谢隐看了一阵,觉着这表演编排确实精妙。舞者们的衣着身段与雾气灯光相映生辉,姿态清中带媚,场景雅而不俗,连他这个从不涉足风月的无聊土狗看了,都得真心实意称道一句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间,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沁入了感知。
这香气并非千阙楼中处处弥漫、从鼻而入的寻常熏香或者花香,而似从脑海当中自然生发,轻柔曼妙,叫人通体舒泰。连日奔波积攒的疲乏,清心药田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以及方才那二百两银子带来的肉痛,都在这股气息的抚慰下悄然消融。
身心渐渐松弛,周围光影开始模糊。
再定睛时,眼前已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色花海。
尺八声在耳畔悠扬响起。
静谧月光下,花浪随风轻涌,一只萤蝶从他鬓边掠过,拖出一道淡淡的蓝色弧光,将视线带向不远处那道立于花海中央的红色身影。
谢隐怔怔望着那道少年背影,不自觉向前迈动了脚步。
那人停下吹奏,转过头,伸手唤他:
“小师弟,你来了。”
声音轻快,一如记忆中的跳脱张扬,脸上满是盈盈的笑意。离得近了,甚至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谢隐站住身,望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忽然感觉心口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又开始了危险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一声,两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像封冻已久的种子忽然迎来了春汛,被微风细雨轻轻一勾,便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向着那缕阳光疯狂生长。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对这个人再有那种心思,不能再重蹈覆辙。
谢隐压着胸口连连后退。
眼前的月下花海迅速瓦解,短暂的黑暗后,视线重归清晰。
窗外飞天仍在继续。谢隐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与时无忧站到了一起,两人手挨着手,肩并着肩。时无忧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偏过头来,与他目光撞在一处。
两人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清明过后的警惕。
旁边的徐益和王达秉同样状态异常,瞳孔有些失焦。
不约而同,他与时无忧各持符纸激活,结出两道清心辟邪法阵。两人手中绿芒一闪即逝,分别融入天花板和地面。
素然清气弥漫开来。
谢隐看向窗外那些漂浮聚散的荧光。
呵呵,难怪说在这千阙楼里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原来是做了手脚。
术师典籍上有载,有一种以人脑为食的祟蛾,翅上鳞粉会让吸入者的脑髓酝酿发酵,产生某种特殊的香气,使人身心松弛、飘飘欲仙,意志防备瓦解,同时催生放大内心深处潜藏的欲念渴望。严重者神志昏沉,可受人随意摆布。
这祟粉稀少罕见,又只在夜间生效,白日见光即失效力,掺杂在飞天歌舞中,又有楼中各处的鲜花和熏香分散注意,别说普通百姓,哪怕术师到了这里,若非事先知情,多半也是一样的中招。
徐益回过神来,面色铁青地扶着桌沿:“好一个千娇夫人,竟敢堂而皇之地用这种下作手段!若无人察觉,吸得久了,等会儿怕是要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
王达秉靠在窗边,脸上倒没什么义愤之色,竟还有些回味地伸了个懒腰,轻快道:“嘿你别说,这粉的效力倒好。这些日子到处调查,跑得骨头都散了,方才那片刻倒是舒畅,轻快得很。”
徐益一记眼刀剜了过去,就差将他削下一层皮来。王达秉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歌舞落幕,舞女们陆续退场,侍者进来重新点亮灯烛,楼中又恢复了那副繁华敞亮。
门外传来环佩轻响,人未至,一阵清雅香风裹着笑声先荡了进来。
“怠慢怠慢,叫几位公子久等了。”
谢隐原以为王达秉那句“容貌宛若少女”是夸大其词,此刻见了真人,才知此言不虚。
来人生得极美,肤白肌润,眉眼含春,面貌是一种多情的明艳,瞳仁乌黑透亮,若非衣着打扮和举止投足间透出的成熟气韵,单看外貌,全然便是十八年华的妙龄女子。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人端茶具,一人捧香炉,进屋后便利落地在桌案上铺开架势。
千娇夫人欠了欠身,目光在四人面上一一扫过,神态欢喜,不带半点度量审视的意味,作恼赔罪道:“几位远道而来,妾身本该亲自迎接。只是这些年养了个习惯,每夜的飞天歌舞若不亲自盯着,心里头便不踏实,怕出了岔子叫人笑话。”
她边说边亲手执壶,替每人斟了一壶茶。茶汤色泽澄碧,香雾袅袅,一看便是有来头的好东西。
“妾身以茶代酒,向诸位赔罪。怠慢之处,还望几位公子见谅。”
时无忧端起茶盏,观色嗅香,点头道:“千峰雪翠,好茶,夫人有心了。”
王达秉品了一口,砸咂嘴,目光滑向千娇夫人鬓边,笑意浓浓:“茶是好茶,滋味顶尖。可比起夫人身上的香露芬芳,还是逊色了三分。”
他放下茶盏,挥手向鼻尖送风,做出一副仔细辨认的模样:“若在下没闻错,姐姐用的可是神都云芳斋的压轴臻品‘百花髓’?”
千娇夫人掩唇低笑,眼中漾出几分惊喜:“这位弟弟真是慧眼识香。这香露确实出自云芳斋,我托了好些关系才匀来了这一瓶,你竟一口便闻了出来 ,看来也是个懂行的。”
王达秉笑着摆了摆手:“诶~哪里哪里,不过是在神都待得久了,略有了解。据说此香露一瓶要酿制数年,缘者方得,市面上无从流通。姐姐真是好品味、好人脉,这等稀罕事物都弄得到手,看来今天我们是找对人了。”
千娇夫人连声道“公子过奖了”,笑音轻快如铃。
“不过区区一瓶香露,哪比得上诸位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在秦氏医馆担任要职,真真是途无量……”
两人你来我往,几轮彩虹屁拍得天花乱坠。
时无忧见火候差不多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什么百年黄精、七叶灵芝,多是市面少见之物,需得要门路才能拿得稳。
“久闻贵庄货源广博,我馆每日接诊病患无数,疑难杂症层出不穷,对这些珍奇药材的需求不小,还请夫人过目。”
时无忧手指在清单上依次点过去,讲明大致需量和质素要求,向其询起货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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