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不染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作一团。
各路修士只有在看热闹的时候修为硬生生拔高一层,万藏谷的弟子竟隐隐有不敌之势,而珍宝楼的加入又让局面更是混乱。
趁着人群掩饰,她闪身进入一侧空房。珍宝楼的房间布局相似,每一扇窗之间的距离很短。霍不染就这么踩着窗栏,在十二层高的外墙上一路摸到了万锦铄的房间。
她打开紧闭的窗户,双手用力一撑悄无声息落入房内。
一墙之隔,外头的吵闹声却隔绝了不少。
屋内横着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有一盏灯,形成的光晕照亮了屋内一角。
黑暗中,隐约可见两个人躺在地上。霍不染抹黑过去,只能看到其中一人的胸口晕出一片深色,尚且温热的鲜血顺流而下穿过案几最终汇集到清泉剑之下。
顺着剑身往上,终于看到了半隐在暗中的钟俏。
她双目紧闭,偶尔从松动的唇齿间蹦出含糊的呓语。靠得近了酒香愈发浓郁,霍不染试图叫醒她,却被人挥手打开。
“啪嗒”一声,清泉剑被甩在剑鞘上,溅起一片血珠。
这把跟随多年的神器如今寒霜褪尽,被新鲜的血色染上一抹妖冶。
时间紧迫,霍不染来不及细想。
她用力摁上人中,只听一声惨叫,瘫软的钟俏猛地直起身来。
人是醒了,但还未回神。
“怎么回事?”
一连问了两遍,钟巧才有所反应。
她撑在地上晃了晃脑袋,随后猛地拔地而起。抓着手边之物,怒气冲冲地嚷道:“万锦铄人呢?我今日非杀了他不可!”
同一时间只听门口一声巨响,万藏谷破门而入。
为首之人迅速指向钟俏,“胆敢谋害少爷,把她拿下!”
钟俏怒道:“想抓我?看你们有没有本事!”
说罢反手提锤,这才觉得份量不对,她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握着滴血的清泉剑。
“怎么回事?我锤子呢?”
“还敢装傻!你杀了少爷,便是和万藏谷为敌。钟俏我念你曾也是万藏谷弟子,不如自行了断罢。”
“等等——”钟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万锦铄死了?”
见没人回答,她又转头看向霍不染。
“万锦铄死在他的房内。”霍不染引她看向案几对面,“胸口被利器贯穿,房中门窗紧闭只有你们二人,你手握清泉剑剑身沾满血迹,从这些迹象看来你的嫌疑确实最大。”
钟俏闻言顿时皱成包子脸。
“不过……”霍不染话锋一转,“此事疑点众多,尚不能定罪。不如等查明真相之后——”
“这是我们万藏谷的事,别人无权过问。”
钟俏还在混沌中,听了这话两眼一竖骂道:“我呸!你姑奶奶我早已脱离万藏谷,田四你别以为傍上万锦铄这个草包就能一步登天,想以谷中规矩压我有本事让万三过来!”
田四冷笑一声,“既然你想见谷主那就随我们回去。”
说罢趁着钟俏酒后疲乏直接夺剑擒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钟俏反应过来已被反剪双臂。
田四接过清泉剑看了两眼,随后长叹一声递还给霍不染。
“霍道友,公子一向喜爱把玩神兵利器,原想在今夜一睹神器风采没曾想……”
他黯然垂头,缓了会儿才说道:“如今公子已逝,贼人也已抓获。我们需尽快赶回万藏谷,清泉剑便物归原主了。”
众目睽睽之下霍不染终是接过剑来。
田四胸口一松,指挥着弟子先把万锦铄抬走安置随后亲自押着钟俏连夜赶路返回万藏谷。
“且慢。”霍不染突然开口:“按照珍宝楼楼规,清泉剑明日卯时才属于我,烦请万藏谷明日再转交。”
田四一听就知她想拖延,索性也不再伪装。“你以为这就可以留住我们,我大可随意指派一人等到卯时交接。”
“田掌事随意。”霍不染说道:“只是我已把清泉剑赠予钟俏,按照珍宝楼楼规她必须亲手接过楼主验明无误的清泉剑才可离去。”
田四被她绕得一时哑口,随即道:“休要在此胡说八道,识相的拿了清泉剑离开,难不成你想与万藏谷为敌?”
“萧楼主,有人在珍宝楼公然违反楼规,你不想说两句?”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玉姑娘轻笑着看向身旁之人。
这位因见钱眼开想一饭两吃的萧楼主在各方压力之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然应当遵守。”
“钟俏既然已是清泉剑最后买主,理当入住贵楼为她准备的厢房。”
萧楼主小眼含泪,苦哈哈点头。“对、你说的对。”
于是,钟俏稀里糊涂地又被送回了厢房。
当她终于坐在桌前喝下一碗解酒汤之后,才缓过神来。
“漂亮姐姐!呜呜呜多亏了你!”钟俏情不自禁地靠过来蹭了两下。
“时间紧迫。”玉姑娘说道:“钟姑娘请你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说起这个,钟俏罕见地沉默下来。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万三恐怕凶多吉少。”
霍不染走后不久,万锦铄便派人来找她说是想叙旧。钟俏本也和他不对付,当即拒绝前去。然而万锦铄格外坚持,还说此事与万三有关。钟俏就这么带着满腹狐疑来到了万锦铄房内。
“万三怎么了?”
这是她见到万锦铄后说的第一句话。
“倒酒。”万锦铄醉醺醺地指使着怀中的酒女,“急什么,先陪小爷我喝两杯。”
钟俏没耐心和他兜圈子,爽快地执起酒杯一口干下。
冰凉的酒水烧得喉咙辛辣难耐。
万锦铄的脸上终于带上几丝满意的笑容。他打发了闹脾气的酒女,回身看向打酒嗝的钟俏。
“再来一杯?”
钟俏啐了一声,含混道:“有屁快放,姑奶奶我——”
“我哥恐怕快死了。”
“嗝!”
钟俏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忍着满眼的重影,她直接把人拽到跟前。
“你说什么!”
“咳、咳……”万锦铄红润的脸色逐渐胀成猪肝色,泛着泪光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冰天雪地的也不知三哥怎么会掉入池塘,就这么泡了一晚上如今已卧床一月有余,着实让人担心。”
他竭力抬头,因窒息而肿胀的双目直直盯着钟俏,关切的眼神之下是难以掩盖的恶意。
酒气上涌的钟俏耳边震响,当即怒道:“我杀了你——!”
“之后呢?”玉姑娘问道。
“之后……”钟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睡着了。”
几乎在喊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钟俏只觉得眼冒金星紧接着晃晃悠悠栽倒在地。
“我之前也没喝过酒,没想到一杯的威力如此大。”钟俏羞赧地说道。
玉姑娘道:“也就是说,你进房的时候万锦铄还活着,醉酒后醒来他已经死了。”
“没错。”钟俏连连点头,“定是有人在我醉酒后杀了他然后嫁祸于我。”
“可据我所知,万藏谷此次包圆了一整层厢房。每个楼道口都有弟子把守,事发时万锦铄的房门反锁,里面只有你们二人。”
“那、那……”钟俏道:“也许真凶和漂亮姐姐一样爬窗进来呢。”
“窗台上没有其他人的脚印。”霍不染道:“万锦铄的房门是何时反锁的?”
钟俏想了半晌,茫然摇了摇头。
“真是一桩奇事。真凶杀了人后为何要反锁房门,若是锁了门那又如何逃脱,这细想之下……”钟俏一噎,小声道:“我果然最有嫌疑。”
霍不染道:“那个酒女叫什么?”
钟俏再次茫然摇头。
“三位——”
房门小心翼翼开了条缝,萧楼主的脑袋凑了过来,“时辰不早,钟俏姑娘也该休息了。”
清泉剑被霍不染赠予钟俏保了她今夜安全,随之这间豪华的厢房自然也归了钟俏。
只是万藏谷心有不甘,不止派了人在门口守卫,还以钟俏现下情况特殊为由只许她一人睡在此屋。
霍不染和玉姑娘装模作样拿了些细软,走到门口之时听到钟俏灵光乍现的喊声,“酒女的头上杵了片叶子!”
她终于想到一些有用的内容,“又青又白像一张白菜叶。”
“奴家头上的可是翡翠。”酒女阿无朝着两位不速之客翻了个白眼。
霍不染道:“钟俏来之前你与万公子在做什么?”
“咳。”萧楼主默默放下了杯子。
阿无倒是一点也不忸怩,“和男人待一起还能做甚,不就那点事么。”
“细说。”
“噗——”萧楼主歉然地捂着茶杯,坐去了角落。
“哎呀呀。你个小丫头竟然如此直接。”阿无倒是有了几分笑意,“不过这次姐姐教不了你,那万公子今夜得了把剑正宝贝着呢。奴家我啊也是痴缠了半晌才得以把玩。我说楼主,您怎么咳个不停可要让厨房做些败火的汤药?”
霍不染道:“你摸了剑?”
“何止摸了呀,我还拿来耍了两把呢。”阿无痴痴笑道:“这神器果真不同,冰冰凉凉摸上去又滑不留手。我想打开看看,万公子起初不肯最后还不是我一生气就把那剑鞘抛在一边任我赏玩。”
霍不染道:“钟俏来了之后呢?”
阿无魅眼轻眨,伸出了纤纤玉指。
“一个问题抵过奴家一夜哦。”
霍不染躲开她的手,冷冷丢去千枚灵石。
阿无心满意足地抱着储物袋,头也不抬地敷衍道:“那丫头来了后我就离开了。”
很快,她手中的袋子到了霍不染手中。
“想好了再说。”
阿无见状怒了努嘴,无趣地躺回榻上。
“她一来万公子的眼神就到了她那里去,这可怎么行。我每次出来都是有价钱的,可不能让一个丫头片子坏了生意。所以我就故意吃了酸醋,这男子大多一个样你越是表现得痴傻在乎他们心中越是得意,所以这万公子当即许了我各种承诺还亲自把我送出了门。”
说到这里,阿无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怀念什么。
“只可惜,一转眼他便死了。”
“他亲自送你到门口?”
“没错。”
“他锁门了吗?”
阿无拨弄着指甲,“这种事我哪记得。”
“阿无姑娘。”霍不染道:“万锦铄死在房内,当时房门反锁。在此期间只有你和钟俏进过屋中,若你不能据实以告,恐怕难以洗脱嫌疑。”
“你怀疑我?”阿无不满道:“奴家为何要杀万公子,他可是刚承诺要为奴家赎身。再说万三现下生死不明,万公子极有可能登上谷主之位我又何必放过眼前的机会。”
“万三怎么了?”角落里的萧楼主问道。
阿无这才自知失言,讷讷闭了嘴。
“万锦铄送你出门之后,你并未离开而是反身附在门上偷偷听取屋内的动静。”霍不染盯着阿无,“是与不是。”
“那奴家今夜白白走一趟,总要个说法嘛。”
霍不染再次问道:“万锦铄送你出门之后有没有锁门。”
“锁了。”阿无道:“要不是他锁了门我也不会心生好奇。”
“你都听到了什么?”
“就只有这两句。”阿无道:“万藏谷的弟子都在楼道口守着呢,奴家要不是装作捡簪子哪能在门外逗留。”
“你们若不信大可去问值夜的万藏谷弟子。”阿无不愧有一把好嗓子,说起话来语调婉转像是在唱曲。“说起来我还想起一事,在钟俏未来之时奴家点了个酥米酪,谁知到我走也没见那个小弟子把它送来。好巧不巧,让我在楼道口遇到了他!瘦巴巴缩在墙角,手边的盘子里竟装着冷掉的酥米酪。”
“我一看就知他在偷吃。”
阿无轻蔑道:“这种人我可是见多了。本也不想和他多计较,可那小弟子竟然还上赶着过来你们可知他想做什么?”
等了片刻,她痴痴笑道:“他竟过来把那碟子酥米酪递给我。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
从阿无房内出来后,夜色正浓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霍不染赶往下一个地方。
身后的萧楼主又粘了上来。
“霍道友,这桩奇案可是已有眉目了?”
“还有些思绪尚且没有理清。”
“这眼看卯时将至,钟俏姑娘恐是凶多吉少。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不如由萧某出面周旋。”
“萧楼主的意思是?”
“此事既然发生在珍宝楼中,我自然有办法能保下钟俏姑娘。等到事成之后只需霍老妹和钟俏姑娘说上两句,邀请万三谷主来楼中小叙几日。”
霍不染看向萧楼主。这个女子一双细眼,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却掌控着富甲一方的珍宝楼。在明知万三生死难料之时,还主动抛出橄榄枝,作为一个商人确实有敢于豪赌的勇气。
见她不答话,萧楼主直接揽住胳膊笑道:“好了好了。真凶一事交给珍宝楼即可,霍老妹忙活了一夜不如到我房中,咱们好酒好菜再点上几个俊俏小郎君快活快活。”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萧楼主也跟着折腾许久一想到房内那几人不免有些意动。
“萧楼主。”
冰冰凉凉的语气冻得人即刻回神。
“在万公子房外谈论这些恐怕不妥。”
“啊?”
萧楼主打眼一看,入眼所及皆是悬挂的素帷,这与金碧辉煌的珍宝楼格格不入。
有几个万藏谷弟子走了过来,“闲杂人等止步。”
霍不染道:“劳烦通传一声,萧楼主来访。”
这弟子看了眼萧楼主,毕竟在珍宝楼地盘上,只好去里间通传。
万锦铄一死,田四成了临时的管事人。由于事态远超预料,万藏谷此时正有些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启程事宜。幸好在珍宝楼,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此时她们站在廊上,远远瞥见楼下的几个弟子正抬着一只通体莹润的白玉棺椁走出铺子。
“我说霍老妹,你就这么把我卖了?等会儿田管事出来,我说什么可好。”
“你就说想见万锦铄。”
“我看个死人作甚!”萧楼主抗拒道:“咱姐俩还是赶紧回去,人家白事在身不便叨扰。”
“案发至今万锦铄的尸身无人检验,除了胸口的伤口外不知可有其他外伤。”霍不染看着那几个抬棺材的弟子,其中一人身材矮小长得十分瘦弱,此时正吃力地抬手,高大的棺椁几乎挡住整个人。
“你喜欢这种?”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萧楼主也跟着伸长脖子盯着那个小矮子。
见霍不染看来,她立刻了然地说道:“放心。姐姐楼中什么样的没有。即使你想要个缺胳膊断腿的我也能给你找来。”
谈话间田四终于从里间出来。
他的腰间系着白布,疲惫道:“二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头绪了?”
“尚有一些未解开的谜题。”霍不染道:“可否让我们看一眼万公子。”
“这个……”田四犹豫道:“两位来得不巧,里头正在为公子超度。”
“那真是打扰了。”萧楼主抢先道:“霍老妹,我们还是先行回去吧。”
“可否等超度结束,让我们进去一验尸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虽逝但我一个下人也不能随意做主。”田四沉吟片刻,说道:“不如等我们返回万藏谷禀明夫人后再做定夺。”
才说了两句又有弟子前来请示。
“田某还有事要处理,二位随意。”
看着田四离去的背影,萧楼主点头道:“此人不简单,看来这万藏谷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我说霍老妹——嗯?”
抬棺的弟子们把白玉棺椁放在角落,留下一人擦洗干净后再抬入房内。
霍不染走近那道矮小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
擦洗的动作一顿,小弟子低声回道:“矮子。”
“竟然有人叫这个名字。”萧楼主凑了过来愈看愈觉得这小孩眼熟,“是你?想不到小小一个喊起来如此不要命。”
“是你发现的尸体吧?”
“……嗯。”矮子似是不善言辞,呆呆地转到另一个角落擦拭去了。
“把这个涂在双臂上可以缓解酸痛。”霍不染俯身递过药瓶。
矮子擦拭的动作一顿,偷偷用眼角打量着她。
就这么僵持片刻,霍不染手中的药才被轻轻接过去。
“多谢。”矮子捏着药瓶,依旧蹲在角落。
霍不染微微颔首,拉着萧楼主坐在地上。
“可否说说当时的情况。”
矮子是在一个月前被田四看中收做了下人。一开始他都在万锦铄的别院中照顾着不知是第几房的夫人。
十日前万锦铄打算前往珍宝楼,临行之时把他调了过来。于是矮子混在万藏谷弟子中一同前来,到这里之后他的差事没有变化只是由照顾一院的人变成了照顾一层楼的人。
事发之时,矮子正打算去万锦铄房内送酒。他掐准了时辰端着温热的酒壶来到门口,喊了两声屋内却无人应答。于是只好壮着胆子去推房门,木门纹丝不动,万锦铄反锁了房门。
“等等。”萧楼主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是万公子锁的门?”
“我、我猜的。”矮子回想道:“公子每次来院子里都喜欢反锁房门,他曾说过锁了门才好办事,所以我当时下意识便认为是公子锁的门。”
公子锁门便是有要事在身。
矮子立刻想到了这一层。他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公子交代的酒壶如果凉了那少不了一顿责骂,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可以通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形。
“胡说!”萧楼主反驳道:“珍宝楼的建造可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这每一处的用料可以买下十个你。就说这外廊的窗户,用的可是上品琉璃。既保证了一定的通透又绝不可能让人从外侧窥探。”
“若要透过窗扇确实看不到屋内情景。只是琉璃较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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