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央,在那盏巨大的「玄戈号」吊灯正下方,赫然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大圆桌。
放着桌面上的,是四套「红官窑」的醴陵釉下五彩餐具。
瓷胎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在灯光下,通体透亮,没有任何杂质。盘面上,用汾水技法绘制着怒放的红梅——不是宋代文人的柔弱花鸟,而是「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的革命浪漫主义。
红色的梅花在雪白的瓷面上燃烧,透着一股大国威仪的庄重与肃穆。
每套餐具旁,都放着一双沉甸甸的、国宴制式的金头乌木箸。
筷身漆黑发亮,筷头包裹着厚重的24K纯金,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只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沉甸甸握感。
酒具是一套薄如蝉翼的配套「红梅赞」白瓷酒壶与高脚酒盏,透着一股「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傲骨。
热气蒸腾,一股陈年花雕经过了半个世纪沉淀的、深邃的药香与焦糖香,弥漫在空气中,压倒了室内的老木头味。
桌上的紫砂锅下,红泥小火炉的火苗正旺,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冒出白色的蒸汽。
桌旁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蜀绣百鸟朝凤大衣,在红色天鹅绒背景的衬托下,像是一面静止的战旗。
辰知星站在主陪位前,一身茄皮紫壮锦元宝领长旗袍。
粗粝的壮锦面料上,暗金色的几何纹理在灯光下流动,如同紫禁城夜色中的琉璃瓦。
她手里捏着一只双面釉下彩的「水点桃花」高脚酒杯——传说中的7501工程瓷,通体洁白如玉,透光度极高,杯壁上几笔淡粉色的桃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旗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花岗岩地面上铺陈开来,带出一股肃杀的风。
那扇沉重的玻璃移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炭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从室外带来的白雾。
是李望枢。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方正包裹,看起来毫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档案袋般的严肃劲儿。
「抱歉,来晚了。」
李望枢摘下眼镜,一边用手帕擦拭雾气,一边快步走到辰知星身边。
辰知星神色不动,只是微微侧身,接过他脱下的沾着寒气的外套,顺手递给一旁的侍者。
「后院那座苏联喷泉的泵压有点不稳,我看那『金币』喷得不够散,又去机房调了调喷嘴的角度。」
李望枢解释着,然后看向顾臣戈和殷灿言,笑着点了点头:「大家久等。」
殷灿言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庭院里那座正在疯狂喷涌、每一滴水都精准地炸成金币状的苏维埃图腾。
「……你去调喷嘴?」殷灿言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仅是喷嘴。」
辰知星手里晃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所有权的、骄傲的笑意,向殷灿言介绍道。
「灿言,正式介绍一下。」她拍了拍搭在她椅背上的、李望枢的手,「李望枢,我爱人。」
「以及……」她指了指窗外那个荒诞离奇的庭院,又指了指这个中式苏维埃主义的大厅,「……这套把苏州园林、苏联钢铁、德意志野草和巴洛克废墟硬缝在一起的四合院的总景观设计师。」
顾臣戈坐在殷灿言身侧,微微颔首,补充道:「许亭筠在宾大的学长。那个喷金币的镰刀锤子,确实够狠。」
李望枢大笑,绕过圆桌,径直走到殷灿言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随着他落座,辰知星这才拿起面前的镶银象牙长公筷,轻轻点了点面前梅花瓷盘里的凉菜。
一声清脆的号令。
「人齐了,开席。」
她先没有揭锅,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望枢把那个牛皮纸包裹递给殷灿言。
「灿言,这是老李给你挑的礼物。」
殷灿言有些意外。她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手感硬朗、厚重,棱角分明。
她拆开那层粗糙的牛皮纸。
里面没有爱马仕的橙色盒子,也没有珠宝的丝绒光泽。
赫然是两套厚重的、精装版的大部头双语红皮书。
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刺眼:
《资本论》(DasKapital)
《政治经济学》(PoliticalEconomy)
殷灿言的手指僵在书脊上。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望枢。
李望枢正用热毛巾擦着手,镜片后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锐利:「灿言,你在华尔街学了一肚子的模型,算得清K线,却算不清人心。」
他指了指那两本书:「在咱们这片土地上,西方的经济学是『术』。」
「这两本……」他点了点那鲜红的封面,「……才是*『道』。」
「好好读读。搞明白了剩余价值到底去了哪儿,你就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也能知道……」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臣戈:
「……咱们顾小爷这一路,到底在保什么。」
殷灿言看着那两本红得像血一样的书,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顾臣戈。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压在书面上,仿佛接过了某种沉重的教诲:「谢谢。」
辰知星见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伸手,掀开了桌子中央那口紫砂锅的盖子,浓郁的黄酒香气瞬间压过了书卷味。
「书拿回去慢慢读,饭要趁热吃。」
她举起酒盏,指了指正中央,那口正在酒精灯上微微沸腾的砂锅。
「快尝尝这道主菜。」
锅里炖的不是红烧肉。
而是一块块切得方正、带着一截雪白肋骨的澳洲M9+和牛牛小排。
那原本是大理石花纹最密集的部位,此刻浸泡在浓稠红亮的汤汁里,脂肪已经完全化为了透明的胶质。肉块在沸腾的汤汁中微微颤动,呈现出一种几乎要融化的软烂姿态。
「这块牛肉,是澳洲空运来的,西方人最骄傲的工业化油脂和蛋白质。」
辰知星夹起一块牛肉。
那肉块沉甸甸的,因为炖得太烂,几乎挂不住骨头,还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
「在西方,厨师恨不得拿尺子量着火候煎它,生怕老了一分。」
她将那块牛肉,放进殷灿言面前的红梅瓷碟里。
「但我没用一滴红酒,也没放迷迭香。」
「我用了三十年的绍兴手工冬酿,加了新疆的无核白葡萄,还有两颗岭南的话梅。」
她看着殷灿言,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西方人做牛肉讲究『肌理』,那是他们的生分。」
「我们讲究『化骨』,这是咱们的手段。」
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热黄酒:「不管它生在澳洲还是美洲,骨头有多硬,油脂有多厚……」
「……只要进了这个局,就得被这五千年的黄酒,给炖透了、入味儿了,服从咱们的组织纪律,归队成为同志。」
殷灿言看着那块浸透了黄酒与葡萄汁的澳洲牛肉。
西方的顶级食材,此刻彻底瘫软在中式的汤汁里,散发着东方的醇厚香气。那截原本坚硬的肋骨,此刻轻轻一拨就能脱落。
「葡萄入馔,酸甘化油解腻。」
顾臣戈拿起乌木筷子,轻轻夹断了那块软烂的牛肉,神色平静,「这做法,倒是讲究。」
「不止。」
辰知星别过头,看向顾臣戈。
「还有这道。」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精致的小碟。
里面是一层黑色的、颗粒饱满的鱼子酱。但它下面垫着的不是西式薄饼或蛋黄酱。
而是一块烤得酥脆的、流着油的北京填鸭鸭皮。
「鱼子酱片皮鸭。」
辰知星笑着说:「不管它是里海的鲟鱼,还是哪儿的贵族。到了北京,想上桌,就得乖乖地趴在咱北京的鸭皮儿上,当个点缀。」
她举起白瓷酒盏,对着殷灿言晃了晃:「我们可以用他们的食材,尊重他们的规则,甚至他们的口味……」
「但最后,掌勺的人,得是我们。」
辰知星举起手中的酒杯,杯壁上的红梅在灯光下傲然绽放。
「生日快乐,灿言。」
她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眼角眉梢皆是锋芒。
「吃完这顿饭,把那些西方的教条嚼碎了咽下去,长出咱们自己的骨头来。」
室内的空气热得有些发粘。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舔舐着温酒壶的底座,花雕酒被加热后那种甜腻、陈旧的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膨胀。
窗外,前门西河沿的胡同里,风声紧了一阵。枯干的柳枝被风卷着,毫无章法地抽打在玻璃上,发出脆响。
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蜂鸣。
辰知星放在金丝楠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机身在硬木上高频震动发出的「嗡嗡」声。
她垂下眼皮,视线在那串跳动的号码上停顿了一秒。
她没有伸手去滑接听键,而是抬起手腕,掌心向下,干脆利落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屏幕的光熄灭了。震动停止。
辰知星放下了手里那双沉甸甸的金头乌木箸,筷尖磕在骨瓷筷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她拿起餐巾,按了按唇角,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老李。」她喊了一声坐在对面的丈夫。
李望枢的筷子上正夹着一块吸饱了黄酒汤汁、色泽红亮的牛肉。听到这声喊,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了一眼辰知星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牛肉被他重新放回了碟子里。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是谁」,直接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利落地套上一只袖子。
「是不是老爷子那边……?」他一边系扣子,一边低声问了一句。
辰知星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她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公司有点急事,并购案的底稿出了点纰漏。」她的声音平稳,音量适中,是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商务借口。
「单已经挂我账上了。」
说完,她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殷灿言的身后。
她双手按在殷灿言单薄的肩膀上,俯下身。那身紫色壮锦旗袍带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脂粉与沉香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但当她的掌心贴上殷灿言肩头的衣料时,那股力道却是温热的、沉实的。
温热的气流拂过殷灿言的耳廓。
「慢慢吃。」辰知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叮嘱,「这是家宴,别拘束。」
她直起身,最后在殷灿言的肩头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挽住了李望枢的手臂。
两人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脚步很快,高跟鞋与皮鞋交错敲击着地面。
在推门离开的前一秒。李望枢停下脚步,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烛光,落在顾臣戈的脸上,随即又转向窗外。
那里,那座他亲手设计的苏联风格喷泉,正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流在灯光下金光闪闪,像无数枚跌落的金币。
他对着顾臣戈,扬起手,掌心摊开,指向窗外,做了一个「请享用」的手势。嘴角那一抹有些神经质的笑意,在门缝闭合的瞬间,一闪而过。
锁舌咬合。
风声、人声、脚步声,被那扇门彻底切断。
偌大的、挂着「玄戈号」吊灯的红色大厅里,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刚才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壁炉里偶尔传来的「噼啪」爆裂声,和红泥小火炉上紫砂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顾臣戈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只温酒的「红梅赞」白瓷壶,给殷灿言面前的酒盏,斟满了温热的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散发着陈年的药香。
灯光摇曳,映在他那枚深蓝色的领带酒窝上,也映在殷灿言有些微醺的脸上。
那两本红色的《资本论》,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像两块沉默的化石。
顾臣戈没有说话,目光安静地落在殷灿言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向下移去。
视线的终点,是正好转到殷灿言面前,那碗白瓷盛着的长寿面。
清汤,几粒葱花,一根长得看不到头的面条盘在碗底,升腾起一丝极细的、白色的热气。
顾臣戈把那碗面端到殷灿言面前,挑出葱花,然后右手探入西装左侧的内袋,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枚磨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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