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杰森出了一趟门。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去哪,只是把枪塞进腰后的枪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正坐在床边,腿悬在床沿,手里捏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甜甜圈——早上剩的,边缘已经有点发干。
他说了一句“锁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消防梯上往下走了三层,然后消失。
安全屋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频嗡鸣,和她自己咬甜甜圈的细微咀嚼声。
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指尖沾了糖霜,含在嘴里,擦在T恤上。
然后她缩进那张深灰色的床单里,闭上眼睛。
没有森林的雾,没有怪物,没有那些炽热的、黏稠的、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注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比意识诚实——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只醒了一次,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和杰森的皮衣一样的硝烟味。
然后她把枕头抱进怀里,又睡着了。
杰森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个纸袋,一份装在信封里的临时身份文件,还有一小管药膏。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还有一双新的拖鞋,尺码比昨天那双小了一号。
他从衣柜里翻出她今天穿的卫衣,对比了一下新买的T恤的肩宽,然后把那件最小的黑色卫衣叠好放回衣柜。
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用食指敲了敲盒子。
“咬痕。虽然已经结痂了,但那个章鱼怪的牙可能有残留毒素。这个药膏是广谱抗菌加解毒的,你洗完澡涂。”
她说“知道了”,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枕头里。
他把纸袋放在她床脚,转身去开电脑。
文件是真的——至少在这座城市里是。他不能让她永远待在安全屋里,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哥谭的规则不允许任何人在同一处藏太久。
连蝙蝠侠的安全屋都有使用周期,何况他这一个。
她需要出去,需要认识街道,需要知道如果——只是如果——他不在她身边三步之内,她该往哪个方向跑。
她趴在床上,像一只刚睡醒的毛毛虫,把自己从深灰色的床单里一节一节地拔出来。
头发散了一枕头,几缕缠在耳后,几缕翘在头顶。
她伸手往床下捞纸袋,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
于是整个人翻了个身,肚子朝天,从床边倒挂下去,头发扫在地板上,终于把纸袋拽了出来。
T恤是浅灰色的,棉质,摸起来比杰森那件薄一点。
短运动裤是深蓝色,腰上有抽绳,她扯了两下才把裤腰收紧。
拖鞋是新的,白色,鞋底还有防滑纹路,尺码这次刚刚好,脚趾不会从前面漏出去。
她把那件穿了一天一夜的宽大T恤团成一团,放在床边,又拿起来闻了一下——硝烟味、咖啡味、安全屋洗衣液的工业香。
杰森在电脑前坐下,把刚拿到的临时身份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
身份证、社保卡、医疗卡,三张塑料卡片,上面的信息是他昨天从她嘴里一句一句敲出来的。
照片栏空着——他需要带她去拍。
他把文件重新塞进信封,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本地警局的内部频道。
最近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警报,犯罪巷附近的巡逻路线也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昨晚没有目击者,他扛着她穿过巷子的画面没有被任何摄像头拍到。
他把警局频道的窗口最小化,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夜翼还没回消息,但他知道迪克已经看到了。
不回,说明正在处理。
“换好了。”她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
他转过头。
她站在床边,穿着他买的浅灰色T恤和深蓝色短运动裤,裤腰的抽绳被她系成了两个不对称的蝴蝶结——一个大,一个小,小的那个已经在松开的边缘。
长发有些炸毛,但大体上都是顺滑的。
她光着的腿上还有昨天磕在砖石上留下的淤青,膝盖上方偏内侧,硬币大小,从青转紫。
“坐下。”他把椅子转了半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管药膏,旋开盖子。
她坐在床沿上。
他蹲下去,药膏是白色的,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抹在她膝盖的淤青上,指腹以淤青的中心为轴,缓慢而均匀地往外推开。手指是凉的,药膏是凉的,但膝盖是热的。
“他咬的是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医嘱。“腿上又是怎么磕的?”
“被你从森林里扛出来的时候,你把我放下来,我跪在巷子地上磕的。”
她说,“不记得了——也有可能是在森林里磕的,我不确定。”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笑,是那种“这笔账确实该算在我头上”的认命。
他把药膏管盖好放回床头柜,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
她坐在床沿,膝盖上那层薄薄的药膏正在被体温慢慢吸收。
杰森已经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警局内部频道窗口被最小化,
他又打开了那个加密通讯界面——还是没回复。
她把水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拧回盖子,然后站起来。
她开始探索这间安全屋。
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翻箱倒柜的探索,是那种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待久了,手指自己会去找东西摸一摸的本能。
第一步走到书架。书不多,十几本,书脊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
有几本是关于机械维修和弹道学的,有一本是《哥谭刑法典》——书脊已经开裂,被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翘起一小截。
她把那本刑法典抽出来,翻开。
书页的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硬,笔画直来直去,像拿刀尖刻的。
有些批注是代码,有些是缩写,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其中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写得比其他批注都小、都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穿的字:Hedidn'tdeservethis.
她没有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眼看到的是衣柜。
柜门是推拉式的,她推开了半边。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全是黑色的。
战术衫、皮衣、一件看起来从没穿过但标签已经剪掉的衬衫。
最下层叠着两条牛仔裤,裤腿上还有已经洗淡的泥渍。
衣柜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黄颜色的,大概贴了很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体检。周三。
她碰了一下便利贴的角,没有撕下来,重新拉上了柜门。
书架和衣柜之间是一面空墙,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的深度和墙体的材质不一致——不是自然开裂,是被人用东西划过,然后又被刷了一层薄漆盖住。划痕的起点和终点都在踢脚线上,高度大概到她膝盖。
冰箱里的东西比书架更少。
六罐咖啡,一盒蛋白棒,一瓶快见底的番茄酱。
番茄酱的瓶口已经干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看起来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她歪了歪头,把番茄酱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关上冰箱门。
她觉得这个冰箱像一家她永远进不去的便利店,所有的商品都是为同一个人准备的,而那个人只吃三种东西。
安全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胎碾过积水的碎响。
“杰森。”
“嗯。”
“你冰箱里只有六罐咖啡、一盒蛋白棒和一瓶快见底的番茄酱。”
“观察力不错。”
“你是靠这些东西活到现在的吗?”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她。
“最近没时间采购。”
“你没时间采购?但是有时间带我去吃甜甜圈。”
杰森靠在椅背上,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扫了一眼自己那点可怜的库存,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的生存状态。
“……你说得对。”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吧。”
“去哪?”
“采购,你说的。”
超市比她想的小。
门是普通的玻璃门,自动感应,但她站了半秒门才开——感应器大概老化了,反应慢半拍。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哥谭街道那种混杂了汽车尾气和雨水的味道隔在外面。里面是另一种味道:冷柜的制冷剂、漂白水、还有那种工业化统一生产的烘焙面包的甜香。
杰森从门口推了一辆购物车。
车轮刚滚了一下,他就停住了——右前轮是歪的,推起来有节奏地嘎吱嘎吱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子,眉头动了一下,没换车,只是用比平时重一点的力气扶着车把往前走。
她跟在他旁边,开始扫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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