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日格外的冷,灰黑色的夜幕低垂,只有冰冷的月光洒下,像是在地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北风如刀子一般往衣裳里钻,像是要将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剐下来。陈子荣站在宁家的祠堂门口,连连搓着胳膊,忍不住在心底埋怨起了祠堂里的那个女人。
要是没有那个女人的存在,他就不必在这样的鬼天气中受冻看守祠堂了!
几个负责看门的家仆,只有他的资历最浅,非是同其他人一样在宁家长大,而是和妹妹一起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因此一有什么粗活儿累活儿,他总是被迫接受的那个。
陈子荣的妹妹、宁家的婢女小桃提着个篮子过来,小声招呼兄长,“哥,我来送饭了!”
陈子荣心中一暖,快步上前,将妹妹拉到避风的地方,“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过来干什么?”
“这样的天气,哥还得在这里守着,又冷又饿的……放心吧,我偷偷来的,没让太太发现。”小桃说罢,从胸口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放着的是油饼和几块散碎的卤肉,她笑着道:“我怕凉就放在怀里了,篮子里放的是热粥,一路过来肯定不烫了,你快趁热喝了。”
陈子荣掀开篮子上罩着的布,伸手一碰,那碗已经微凉,陈子荣却毫不在意,只是撕了半个饼,和妹妹一起躲在背风处,就着几块肉狼狈地吃完了这一餐,剩下的半个饼子则留着后半夜充饥。
“你怎么有空闲来这里?太太身边不要你伺候吗?”
小桃摇摇头,“太太这些日子身上不爽利,娘家的大妗子来探病,说是带了刘姑子给的药方儿,给太太煎了一服药,陪着太太饮下后一起睡了,明天早起再走。今晚不用我们几个守夜,我才趁着这个空儿来的。正好我画了几个花样子,绣在帕子上,哥你记得交给刘婆婆,托她帮我卖了。”
陈子荣接过妹妹递来的帕子,感叹道:“先前小姐还在的时候,太太请了人教小姐画画,你在旁边跟着学,这几年越画越好了。”
小桃抿唇轻笑,多了几分小小的得意。
陈子荣将东西收好,方才问道:“太太是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才病的?”
小桃嗯了一声,“前两天还因为这事同老爷吵了一架,大老爷一向仰仗太太,不好再争什么,最近一直没到太太的房里,只在姨娘屋里歇了。”
见小桃还有些精神,陈子荣继续与妹妹闲话:“我听人说这几日来了大人物,好像是在城中找什么人?”
“不是找人。哥,你刚从外地回来,不知道这些。”小桃摇摇头,道:“是陛下身边的大珰,姓褚。宫里缺人伺候,咱们和京城近一些,选出的宫人能早些入宫伺候,说是这些人都要赶在明年太后七十五岁寿辰前进宫做活儿,要心灵手巧的,若是能够读书识字,进宫后还能考取女官哩。几个姐姐们说了,要是能被选中,家里便按照女户来算,田税和劳役都能减轻,有不少人家都想着托人应试……”
“咱们也用不着这个。”陈子荣有些急切,“老爷还让你们去给知府老爷送礼,你躲好了吗?没有被人瞧见吧……”
“放心吧,我在太太的身边,平日里不怎么瞧着外人。”
陈子荣放下一颗心来,又忍不住嘟囔:“奇怪……没听说过宫里放人出来,怎么还时不时就选人入宫……”
“谁知道呢,可能是成了陛下的妃嫔了吧……这样的荣华富贵谁不喜欢?”
陈子荣闻言心中一紧,急忙道:“妹妹……陛下登基已经四十三年了,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听到哥哥这么说,小桃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中多了几分狡黠,“我才不去!我听姐姐们说了,宫人即便被临幸了,也不一定就能有位份,还是要继续伺候人的,有什么好……况且宫女也只选良家女子入宫,我们这样的奴仆肯定是入不了宫的。”
陈子荣欣慰于妹妹知道打探消息保护自己,又心酸她为奴为婢、寄人篱下的辛苦。
妹妹马上要到成人的年纪,但像他们这样的仆从,只有在家中同其他小厮婚配,他为奴也就算了,陈子荣不希望妹妹和妹妹的孩子将来也只能奴颜婢膝,一辈子伺候别人。
“妹妹,我攒了一些钱,等到下次外出卖缎子,我一定努力在老爷面前得脸,想办法给你赎出去,再给你准备一笔厚厚的嫁妆……”
小桃摇摇头,道:“那样我和哥都变得孤零零的,别人会可怜我们的。再说外面的人也未必好过……”
陈子荣见她如此懂事,更觉酸涩。
只恨这世道不易,他们这辈子注定是为奴为婢的命!
小桃不知道陈子荣的心思,只是凑近哥哥,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道:“哥,那位四老爷的太太……还活着吗?我听人说了,她同老爷去给四老爷合坟的时候半路要跑,结果被抓了回去……明明已经埋进了墓室几日,却又突然爬了出来,把守墓的人吓了一跳,赶紧给老爷报信,这才抓了回来,连我们都听说了……”
提到祠堂里的“四太太”,陈子荣立刻回过神,他有些没好气,“四老爷走得突然,年纪轻轻的,还没有成家立业,老爷担心兄弟在地下孤单,这才趁着在外行商的时候买了她回来给四老爷做配,为的不过是让四老爷在地底下不寂寞,她哪里算得上太太?连我们的命都不如,不然也不会……”
如果不是那几日正好没有下雨,下葬用的土又未曾压实,只怕这“四太太”早就在墓室中一命呜呼。
被守墓人抓回来的时候,原本被梳洗打扮干净的“四太太”活像个疯婆子,身上的凤冠霞帔早就已经无影无踪,蓬头垢面不说,被人抓住之后还大呼小叫地喊“救命”、“抱景”。
就是四处行商、见过世面的宁家大老爷,看到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什么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让人将她一顿殴打,但当时事情已经闹大,村子里有其他人家也来瞧热闹,宁家怕叫众人看见,只能将“四太太”打晕,草草带回了家。
若非这几日宫中的大珰来原城府选宫女,大太太认为不可随意杀生,生怕无意间冲撞了天使,给家中惹祸。否则白绫也好、毒药也罢,被抓回来的“四娘”本该杀了了事。
小桃不由心生怜悯,道:“好可怜啊……她的爹妈怎么忍心……”
“一家都是流民,卖了虽然未必能活,但不卖迟早也是个死,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陈子荣回想起“四太太”的父母看到女儿被买下的欣喜的模样,又想到了自己和妹妹当初被卖给人牙子时的情形,低声道:“她的爹妈兴许以为她能给老爷太太做个婢女,甚至能当个妾室,是个好去处……”
又兴许他们只是为自己少了一张能吃饭的嘴而欢欣雀跃……
“四太太在哪里?祠堂里面黑漆漆的,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陈子荣回过神,只见妹妹已经贴在祠堂的门板上,通过窄窄的门缝好奇地向内张望。
他急忙把妹妹拉到一边,训斥道:“她是从墓室里面爬出来的,是个不祥之人,不然老爷也不会把她关在祠堂里,就是指望宁家的先祖能够压着她!”
说到这里,陈子荣还不放心,又叮嘱道:“‘四太太’这个称呼以后可不能乱叫,老爷因为她的事情气得厉害,是要将她……要是传到老爷太太的耳朵里,一定会惹出麻烦的。”
小桃瞧见哥哥在脖颈处划了一道,轻轻地哦了一声,她还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不由地同情起了里面那个不知生死的女子。
忽听里面嘭的一声,兄妹二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而沉默。
小桃年纪尚小,只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而陈子荣跟着老爷行商,听说过许多鬼神相关的怪诞之事,心里因为这一声响动直发怵,他立刻挡在妹妹身前,催促道:“你快回去!”
“等一下。”
陈子荣以为妹妹还在好奇“四太太”,训斥道:“等什么等,快走!”
小桃吓了一跳,惊魂不定,只是小声道:“我没说话……”
“你没说,你没说话!那是谁……”
陈子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立刻意识到,祠堂附近如今只有他、小桃和“四太太”三个人,“四太太”自从被带回来就没有说过话,此时此刻说话的人若不是他们兄妹两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北风呼呼地吹,穿过宁家祠堂的雕梁画栋,声音像是寒夜里撕打的野猫在惨叫,叫人寒毛直竖。
这次小桃的声音多了一份颤抖,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哥,我腿软,走不动道……”
陈子荣上下牙齿直打颤,但还是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道:“有哥在,怕什么?”他铆足了胆子,走上前去,试图从那一条门缝中看清祠堂里面的情况。
蓦地,一个人影贴在了门缝上,一缕月光落在了门缝内,照出一只直勾勾盯着他们的眼睛,眼珠黑洞洞的,让人一阵心慌。
陈子荣只觉得裤子都要湿了,还没开口说话,门缝里递出一支金钗,随后有人嘶哑着开口道:“水,我要喝水。”
看守祠堂的人都知道她是从墓室里面生爬出来的,又听主人宁老爷说她身上有邪祟,谁知道这金钗是不是脏东西,陈子荣当然不敢接。
“四太太”似乎已经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刚才听你说你妹妹要及笄了,正是缺钱的时候,这支金钗值钱,是喜鹊闹春的样式,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害怕被人发现,拿去融了也好,以后也能做她的家底……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水。”
陈子荣听她的意思,似乎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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