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有动静的,是小指,然后是手掌,接着是手臂,是上半身,最后是整个身体。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洛寻恍惚了一瞬间,捂住头,慢吞吞地睁开眼。
是茶室。
而且是有打斗痕迹的茶室。
回来了。
眼睛疼、耳朵疼,头也疼。
她头痛欲裂地坐起身,嘶了一声,用力拍了几下脑袋,睁开眼,就见不远处的秦子卿满脸嫌弃地看向这边。
洛寻哑声问:“怎么了?”
秦子卿扯了扯嘴角,似乎不忍直视,瞥开眼神,缄默不语。
正当洛寻困惑之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头疼?应该是通感阵的后遗症,慢慢起身就好。”
洛寻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似乎倚在某人肩上,扭过头,就与江无间面面相看。
姿势不对。
她连忙坐直身子,忽觉不对劲,再翻身落回地面,咳了一声。不咳还好,一咳就感觉喉咙干燥,她伸手去探茶几上的茶盏。
那茶盏里的茶水是她在通感阵前倒的,还没来得及喝。不过,她的意识应该才离开不久,茶水还没凉,温温的,一杯下肚,润了润喉。
江无间拍了下皱掉的衣袖,身子仍旧用尽全力端坐在榻上,只有头斜斜地靠着墙,像是疲倦至极,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洛寻问:“宋秧呢?”
江无间道:“跑了。”
洛寻:“……嗯?”
江无间指了指脚下:“你昏过去后,我跟他打过一场。但恕我直言,单论剑术,他比不过我。这地方是他的主场,跑得快。”
洛寻略感急切:“那为什么不去追?”
江无间抬眉,迟疑道:“你……在这里,我得留下。”顿了顿,“在通感阵里,道长可见过些什么?”
洛寻移开视线,看向原先宋秧坐的地方有柄旧折扇,应该是他生前用的扇子,说:“看见了司不量灭门的那一天。司不量为了证明自己所作所为,专门在府中留下通感阵,我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情况有些复杂……”
秦子卿见两人终于不挨在一起,凑过来道:“情况复杂,那就长话短说。”
洛寻将此事言简意赅地跟二人讲述了一遍。
“通感阵是什么?司不量本人来了?”秦子卿挑眉,“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找你?”
洛寻主动忽略掉她的后一句,摇头:“他应该没来。通感阵是一种术法,其阵门可以借用气味、符纸或是其他器物来承载记忆。
“一般来说,对于使用通感阵的人哪个载具好用,就用哪个。大多数情况下的人们都会用气味,毕竟,气味能勾引起人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而且,承载记忆的载具可以被存留下来,十年八年都还能用。
“刚入阵的时候,在那间有白雾的屋子里,我正好闻到一股幽香。先前只当是一间闺房,毕竟闺房里有幽香很常见,所以我没太在意。”
洛寻揉了揉眉间,叹气:“现在想来,司不量用的通感阵载物,应该就是那股幽香了。”
听完她的话,秦子卿率先质疑:“那我们也在那间屋子,怎么没闻见?”
“那阵幽香已经放在那至少有九年,已经很淡了。”洛寻说,“我只是凑巧闻到。”
秦子卿问:“他为何要留通感阵在这里?”
洛寻心说我不知道啊,但嘴上还是猜测:“兴许是想让其他人也一并了解这段往事吧?他这人,挺难猜的。”
“哦。”秦子卿转念一想,“宋秧这样的人物,在朝廷里有不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见得多了。不过他能在死后也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描述成人畜无害的人,真是……”
“人们总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角度来解释自己。”洛寻对此淡然漠之,“更何况是宋秧这样的人物?”
秦子卿不怎么高兴,不知在不高兴什么:“你说是所有喜欢把自己放在弱者角度的人都是故意的?”
“不完全是。”洛寻摇头,“有些人真是弱者,有些人可能真的这么认为,有些人则是故意,不能一概而论。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总之,宋秧之事,我已知晓。”秦子卿一言难尽,“这个司阁主,他未免有些……”
洛寻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是你们江湖人的事,我搞不懂,也不想懂。”秦子卿撇开脑袋,摆了摆手,“回去后……唉,真麻烦,若是将个中细节告知我爹,他……此事太难定夺,而我爹对江湖事向来……唉,总之,他不适合处理江湖事。”
她连连叹气,似乎对此事难以定夺:“但司不量灭门之事已证据确凿。我会通知青玉阁,悬赏榜上必有他。”
洛寻点了点头,接着回头,朝着江无间颔首:“请问,霞义谷的祖师爷跟鹤浮阁有什么关系?”
之前在府邸给他们看的第二景里,她记得司不量曾说过类似的话。
江无间原先在听着二位聊天,把玩着茶几上洛寻喝完的茶杯,指腹摸了摸杯沿,被问及,握着杯盏的手垂在膝盖边,斟酌着语句道:“霞义谷的祖师爷,是一百年前鹤浮阁极其有名的弟子,天赋极高。只是不知为何,某年某日,那人忽然从鹤浮阁离开,放言‘要做凡人不做仙’,到人间开宗立派,创立霞义谷。”
这江湖之中,大多数门派的弟子学的只是人间灵术。但在鹤浮阁,有些天赋异禀、仙缘深厚的弟子可以修仙。
这也是鹤浮阁在江湖中逍遥自在、朝廷忌惮、剑者、侠客向往的原因之一。
只是有资质修仙,且能修仙的人实在算极少数,人们虽然都想成仙,但百年来也不一定出现一位。
洛寻猜测之前遇见的尘世道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知姜一磊是鹤浮阁弟子,还是散修?
毕竟散修能修成正果的更少。
眼皮上还留有通感阵的余温,洛寻合紧双眸,心想:“世人对成仙趋之若鹜,为何偏偏宋家祖师放弃了修仙机会?”
不过,即使霞义谷创立百年,可她依旧没听过,可见此门派不算壮大。
洛寻默默把他手里的茶杯取走,放回茶几上,说:“可能人各有志吧。”
她的手指刚离开茶杯,余光里忽然瞥见团红色印记,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江无间的衣袖:“你流血了?”
大片血迹浸透了白色衣袖,血迹鲜红,有几道擦痕,像是被人捏着袖子擦了伤口。难道是跟宋秧打斗留下的痕迹?
这血绝不可能是宋秧的,宋秧连肉身都没有,何来血迹。可江无间不是说宋秧打不过他吗?为什么会流血?
江无间任由她拽住衣袖,顺着这个姿势仰起脸,解释道:“是你的血。”
“我的?”洛寻困惑不已。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七窍流血了。”江无间隔空点了点她的眼眸,“寻常通感阵没那么大威力,应当是司不量为了长久留下幽香,注入的灵力比寻常之术多。你的身躯承受不了,自然七窍流血。”
洛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再一看,江无间的脚边放着几瓶空的药瓶。
她记得她昏过去前,榻下可没这些药瓶子,想来应该是江无间用在她身上止血。
一股脑联想完这些,她干巴巴地道:“多谢。”
这一路上,都不知道跟他道了多少声谢了。
“不客气。”江无间颔首,语气极其端庄地回了一句,这才一点一点把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拂平、摆正。
秦子卿已经离开茶室了,厉声道:“你们两个还要腻歪多久?”
洛寻伸手抓过旧折扇,塞到袖兜里,忙跟上去。江无间紧随她身后。
“我在通感阵里看见了,这阵法果真是由司不量设下,也难怪我破不了。”洛寻快速道,“此阵特殊,有两个阵眼,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外部的阵眼是那座庙,由公主殿下破坏了,内部的阵眼则是……”
说到这时,一阵钟声从钟楼响起:“咚咚咚——”
三人止步,随着钟声望去。
那口钟不知何时出现在钟楼上,此时正无风无人自响。
江无间说:“是钟楼。”
原先在通感阵里,司不量可以直接用轻功跃上这座钟楼;可后来司不量在这里设下阵眼,更是加了一层禁制。
钟声响起时,地动山摇。
地面在颤抖,似乎隐隐有崩塌之势,秦子卿脸色一黑:“又来?宋秧又想给我们看什么?”
洛寻忽觉有异,四处观望:“不对,跟先前的震动不太一样。”
她的话音刚落,地上瞬间崩裂了好几处裂缝。
秦子卿几乎在尖叫:“哪里不一样?都是宋秧在搞鬼!他这次又想给我们看什么?这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信他了。”
她闭上眼,都做好再次摔下去的准备了,可这次只听见一声哐当响,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她睁开眼,定睛一看,是一柄桃木剑横在自己眼前。
原来,地面出现了缝隙后并没有崩裂,那些碎裂的石块逐渐化出一个又一个的石人。
这些石人身上都穿了霞义谷弟子的服饰。石人脚底不抬,直接连在地上,以灵活的速度在三人间隙移动,将三人隔开。
见了洛寻的桃木剑,石人学着她各自化了武器。粗略一看,有人拿石鞭,有人拿法器,有人拿双剑。
而方才一个石人以剑刺向秦子卿,被洛寻挡下。
洛寻和江无间背对着背,一同将秦子卿护在身后,抵挡石人的进攻。秦子卿眼见混战不休,取下背上的弓箭,等箭尖对准石人,手顿时松开,一箭射去。
箭在空中极速划过,射在石人身上,可惜箭簇瞬间如花瓣般爆裂,力势被轻而易举化去,跌落至地面。见状,秦子卿头冒细汗:“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光靠肉搏?”
洛寻也发现这些石人刀剑不入,想了想,桃木剑迎上对方的石鞭,将其缠绕在剑上,用力一拽,石人被拽近她身。
洛寻与石人近在咫尺时,抬脚踹开,手上的劲却不松,石鞭被她从对方手上卸下。她说:“有办法,但我现在要保留灵力,只能用一招。”
江无间看到她的手势就明白了,也一脚踹向正在纠缠的石人,退了几步给她让出空位。
洛寻手持石鞭,身上泛起灵力的光泽,一股充沛的灵气从她指尖逐渐蔓延到石鞭上。石鞭顿时亮起灵光。
她以三人为中心,攥着石鞭奋力一挥。
狂风拔地而起,石鞭所触的石人皆碎成细碎的石块,再无生气。
秦子卿惊叹:“你从司不量身上学来的?”
记得在第一景里,她也看见了这一招。
洛寻松开石鞭。这石鞭原本只是宅子的材料,经不住耐造,被她灌注灵力当武器使用已经是极限。如今灵力褪去,石鞭便碎裂成粉末,从她手心里流下。
洛寻深呼吸几下,在体内运转一遍灵脉,察觉到几乎无恙,点头道:“对,此招耗费的灵力不算多,是石鞭在起作用。”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看来,宋秧也察觉到我们从茶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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