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此前一直神情呆滞的儿媳江芳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浑浑噩噩的眼神骤然聚焦,直直地盯着秦怀玉,声音发颤:
“你是说我的女儿,是她溺死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踉跄着上前两步,那双干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秦怀玉的胳膊,指尖冰凉,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风中的枯叶,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有落下。
她实在难以相信!
秦怀玉看她骨龄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鬓边却已经布满了白发,和旁边木讷的丈夫站在一处,倒像是隔了一辈,可见这些年遭受的折磨。
秦怀玉心中一酸,她不忍心开口,只微微点了点头。
江芳见此顿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忽然她似是想起什么,瘦弱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力量,江芳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自己婆婆,扑上去恶狠狠的抓住她的肩膀:
“为什么!”
她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字字泣血!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我的第一个孩子是灾年生的,生下后你说家里穷养不活,有个夫人死了女儿,正想抱养一个,你就做主送出去了。”
”我想着家里断了粮,送出去说不得有活路,我咬牙忍了没跟你理论。”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第二个孩子生的时候,家里攒了钱粮,孩子能养活了,也好好的长到三个月大,已经能哭会笑能翻身了。”
“好好的忽然你有一天跟我说,孩子在洗衣服的时候掉到河里淹死了!”
她捂着脸,神情痛苦,“孩子没了,我整宿整宿的哭,你却跟我说我还年轻,还能生,下一个孩子一定能养好,叫我不要伤心保养好身子。”
说到这里江芳咬着牙,牙关都在打颤,拼着一股气继续道:
“又过了几年,好容易怀了第三个,这个孩子生得凶险,接生婆说胎位不好,我折腾了一天才拼死生下,可是第二天你却跟我说,那是一个死胎!”
“你骂我是丧门星,叫你们家绝了后,我想着是不是我命不好,三个孩子一个都留不住,我日日哭,夜夜哭,哭得眼泪都没了,心也死了大半。”
说着,女人泣不成声,咬着牙发狠的问她:“为什么?那也是你的孙女,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最大的孩子也才三个月啊,你竟也下得去手!”
说着女人仿佛耗尽了力气,整个人踉跄了两步,精神都有些恍惚,回忆起往昔的种种怪异之处,开始自责起来。
“都怪我,我早该知道了,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娘对不起你们......”
孙旺此刻才回过神来,震惊的看着自己老娘,难以置信:“娘,我女儿真的都是你溺死的?”
老妇人闻言瞪着他就骂,“你猪油蒙了心了?竟信一个外人的!”
说着她一把推开有些疯癫的江芳,指着秦怀玉的鼻子大骂:“我没溺死孙女,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秦怀玉哂笑,“胡说?如今她们正跟着你呢!”
说着秦怀玉走到摊子前,莲音见她要画符连忙调制好朱砂,秦怀玉提笔一气呵成绘制了两张通灵符,而后咬破指尖滴了两滴血上去,只见血落在符上,红光一闪。
通灵符成了!
秦怀玉拿起来贴在孙旺和江芳的胸前,“你们好好看看,她身上是什么东西。”
孙旺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自己老娘:“那……那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三团小小的、青紫色的东西,趴在他娘背上。
看身形倒像是婴儿,只是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小小的脸上,五官模糊肿胀,黑洞洞的眼眶和微微张开的嘴,像是能吸人心魄。
那婴灵似乎察觉到孙旺的注视,诡异的尖叫了两声,眼眶里竟透出绿光。
孙旺见此顿时吓得腿脚发软,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老婆子见儿子吓成这样,心里一突,她摸了摸身上,什么也没有,强装镇定道:
“你胡说什么?哪儿有什么东西,难道你也疯了?”
江芳原本沉浸在懊恼崩溃的思绪中,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头看去,便看见她的女儿趴在婆婆背上。
江芳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她下意识上前两步,盯着那三张小巧稚嫩的脸,声音微微颤抖:“我的儿,到娘这里来!”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老婆子挥开她的手,“什么孩子,你发什么疯!”虽是这么说,但孙婆子心里也有些怕,即便面上强装镇定,但仍露出几分心虚。
秦怀玉见她还在装傻充愣,似笑非笑道:“难道你没觉得这些日子身子发重,喘不过气,夜里还时常做噩梦,梦到孩子哭,梦到有人找你索命?”
说着秦怀玉将孙旺身上的符揭下来贴到孙婆子身上,孙婆子一转头便对上三张五官模糊的肉团,“啊!什么东西,快从我身上下去!”
孙婆子惨叫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杀猪。她疯狂地拍打自己的后背,打不到就用指甲去抓,脖子上瞬间被挠出一道道血痕。
可是那三团东西纹丝不动,紧紧扒着她。
“下去!下去!!”孙婆子满地打滚,没一会儿功夫满身是土,头发散乱,瞧着倒像个疯子,嘴里还胡乱喊着:“儿啊!救我!救我啊!”
孙旺见此想上前,可如今他身上没符,看不见那东西。
况且那婴灵可怖的样子已经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以至于孙旺神色踌躇,如同脚下生根,根本不敢上前。
孙婆子在街上大喊大叫,又说有鬼,又说救命,将街上的行人全都引了过来。
非但如此,连同客栈、酒馆里的闲人,见这里有热闹瞧,也全都跑了过来,人群就这样里三圈外三圈的将她们围了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我来的晚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快给我讲讲。”
“这三人找大师算命,却不想算出她亲手将自己三个孙女给溺死!真真是狠心,有这样的恶婆婆,那女人也是可怜。”
“这不是最稀奇的,你们看到她身上贴的那个符了吗?据说贴了之后可以看见鬼,她因看见孙女回来报仇,所以疯了。”
“真的假的?这世上竟真有鬼!”
“看这样子八成是真的,只是也不知那鬼长什么样子。”
“嚯,有鬼你们还围着,不怕这鬼晚上去找你们?”
众人听了这话方才醒悟,吓得里圈的人连连往后退,以至于后面的人躲避不及,挤得鞋都掉了,骂声一片。
秦怀玉见此怕发生踩踏事故便道:“这并非是鬼,而是怨灵,是由怨气凝结而成,俗言道,冤有头债有主,它只寻害它的人。”
众人听了这话才没有太过恐慌,虽如此还是悄悄的散开了一些,不敢靠得太近。
孙婆子亲眼见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再也不嘴硬,见怎么都甩不掉,连滚带爬的扑在秦怀玉跟前磕头:
“大师,救救我!快把这些鬼给收了,别叫她们祸害人!”
秦怀玉后退一步,“妄造杀孽,自食恶果,这些婴灵有怨诉怨,有仇报仇,这是天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却不是我等能插手的。”
这三个婴灵还处于混沌状态,除了跟着孙婆子之外并没有害过人,若非如此,秦怀玉也不会袖手旁观。
“你是大师,你既有本事叫它现形,怎么可能收拾不了?”
老婆子死死的盯着她,“分明是你不肯救我!”说着她仿佛看到这三团怨灵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
孙婆子感觉一阵窒息,双手在脖子上虚空握着,好像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嘴里还不忘叫嚷:
“你们这些出家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救苦救难,这会我有难,你们却不救,我要是被这东西害死,我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说着她又跑到王行鹤跟前:“道长,王神仙,大家都说你是活神仙,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罢!”
王行鹤其实也惊疑不定,他转头看了一眼秦怀玉,心里纳罕,难道这丫头真是个高人?
这世上能看见鬼的只有少数生下来就有阴阳眼的天赋异禀之人,可这样的人,世所罕见,他活到这个年纪至今也只见过一个!
那符当真有这般厉害?王行鹤揭下孙婆子身上的符往自己身上一贴,刹那间神色巨变。
这符竟是真的!先前他还以为只是江湖术士的迷魂手段罢了。
王行鹤心里忌惮,见这女居士有心惩治这老妇人,并不敢贸然插手,仍旧默默的贴了回去,并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
“贫道无能为力!”
孙婆子见两人都不管她,有些破防,她想揭下身上的符却怎么也揭不下来。
那三团婴灵怨气在她耳边一直嘤嘤哭泣,尖锐声直充脑海,孙婆子眼睛有些发红,喘着粗气,“活着我能亲手把你们溺死,难道死了还怕不成?”
说着她爬起来,神色癫狂,“你们不管我,我自去庙里找菩萨,让菩萨收了这些妖孽!叫你们魂飞魄散,转世也不能投胎!”说着便弓着腰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不要!”江芳闻言惨叫一声,立刻拉住她,“你不能去!”
江芳又转头看向秦怀玉,“大师,救救我女儿,千万不能叫她们魂飞魄散!”
秦怀玉闻言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孙婆子,“这些怨灵并不曾害过人,如今迟迟不散,不过心里有怨气,只要你存心改过,消了她们的怨气,她们自会离开转世投胎。”
孙婆子见江芳拉着自己哀求,秦怀玉又软了口气,便以为是她们怕了,又逞起能来:“我又没错,要改什么过?她们占了我孙子的位置就该死!”
“不过几个赔钱货,这世上又不独我一个这样,也不见她们丧命?”
虽有这样的人,但却并不多,便是不要也不过丢到野外或是送人,哪有狠心亲手溺死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你这老婆子太狠心了,不过一口饭养大了嫁了便是。”旁边围观的也有当婆婆,指着她就骂。
至于当了娘的年轻妇人,更是看不过这样的恶婆婆,骂得更是难听。
见众人对她指指点点,孙婆子丝毫不羞愧,她不觉得自己做错,踹开江芳就要走。
秦怀玉拿掉她身上的符,任由她走,周围围观的忌惮她身上的怨气,不敢靠近,纷纷给她让了一条路。
孙婆子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消失在这条街上,江芳长期体弱,被踹倒后好半天都爬不起来,还是莲音上前将她扶起来。
江芳见自己婆婆已经走了,心里绝望,连忙跪到秦怀玉跟前,“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别叫她们魂飞魄散,让她们好好投胎去罢!”
“下辈子托生到富贵人家,别再受这一世的苦。”
秦怀玉连忙扶起她,“你放心,她们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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