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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枕边生花

作者:

晋江权

分类:

现代言情

沈鹿栖开始数日子了。

她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有点磨手。她从便利店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本,因为封面上什么都没印,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还没被写过的黑板。

她在第一页画了三十个格子。横六竖五,整整齐齐的,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陈列。每个格子大概一厘米见方,她用尺子比着画的,线条很直,没有歪。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

红笔是新的,墨水很浓,红色在白纸上很刺眼,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第一天。

荞麦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在玩游戏,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假假的。荞麦看了十分钟,然后忘了自己在看什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讲烹饪的,看了三分钟,又忘了,又换。

沈鹿栖坐在旁边,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用红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色的墨水在白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毛毛的。

"你在画什么?"荞麦凑过来。

"没什么。"

"红红的。像血。"

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不是血。"

"那是什么?"

"记号。"

荞麦歪着头想了想。"什么记号?"

沈鹿栖没回答。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荞麦的目光跟着她,从沙发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倒水,看着她喝了一口,看着她把杯子放下。

"你不告诉我。"荞麦的声音闷闷的。

"告诉你什么?"

"你画的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沈鹿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台面的边缘硌着她的腰。她看着客厅里的荞麦,荞麦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靠垫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是天数。"她说。

"什么天数?"

"你还有多少天。"

荞麦眨了眨眼。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从沈鹿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沈鹿栖的舌根底下,说出来的时候石头动了一下。

"你害怕了。"荞麦说。

沈鹿栖没回答。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坐回沙发上。荞麦把靠垫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我不害怕。"沈鹿栖说。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害怕的时候,声音都会变。"

"怎么变?"

"变薄。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能吹走。"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荞麦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脸在灯光下暖暖的,梨涡浅浅的。

她伸手摸了摸荞麦的头发。头发的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有点粗糙,有点软。今天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

"你记不记得温辞?"沈鹿栖突然问。

"温辞?"荞麦想了想,"你的同事?大嗓门那个?"

"嗯。"

"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

第七天。

温辞来家里送东西。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橘子,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温辞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给沈鹿栖,然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家那小姑娘呢?"

"沙发上。"

温辞往客厅看了一眼。荞麦趴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听到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盯着温辞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问沈鹿栖:"这个人是谁?"

温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鹿栖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温辞。"她说,"你的朋友。"

"哦。"荞麦冲温辞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梨涡浅浅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好。"

温辞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她把东西放下,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走了。

沈鹿栖站在门口,看着温辞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温辞没回头。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门关上。

荞麦还趴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怎么了?"荞麦问。

"没什么。"

"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沈鹿栖没回答。她走到茶几旁边,翻开笔记本,拿起红笔,在第七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笔的墨水没有第一天那么浓了,画出来的线有点淡,边缘更毛了。

荞麦凑过来看。"又画了一个。"

"嗯。"

"这是第七个了?"

"嗯。"

"那还剩多少?"

沈鹿栖数了数剩下的格子。二十三个。

"二十三。"

荞麦歪着头看了看那二十三个空格子,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几个,从头来。

"数不清。"她说,"太多了。"

"不多。"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很快就数完了。"

第十二天。

荞麦忘了梨枝的名字。

她叫她"唱片姐"。坐在餐桌前,对着梨枝的背影喊了一声"唱片姐"。梨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唱片。

沈鹿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是空的,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拿杯子。

那天晚上梨枝把那张残破的乐谱拿出来,放在荞麦面前,指了指最后四个字。

荞麦念了一遍。"等你睡着。"

念完抬头。"这是谁写的?"

梨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回答。

沈鹿栖翻开笔记本,在第十二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杠。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画出来的线很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

第十五天。

下午三点。沈鹿栖白班回来。

推开门,荞麦坐在客厅地板上。她面前摆着荞麦的本体,那只旧枕头。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松了好多根,花朵的颜色褪得快要看不清了。旁边那朵沈鹿栖绣的新花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比旧花鲜艳。

荞麦把枕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枕面上那朵歪花,摸了很久。

"这个枕头是你的吗?"荞麦抬头问。

沈鹿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钥匙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鞋柜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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