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开仓
次日天未亮,淮北府城外的粥棚已经排起了长队。
雨停了一夜,地上却仍旧全是泥。棚子用粗木和草席临时搭起,四角以麻绳系在木桩上。风一吹,草席便掀起一角,露出棚下密密挤着的人。
锅里的粥气升得很薄。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泛白的米水。有人捧着破碗,伸长脖子看锅底;有人抱着孩子,一手护着碗,一手不停拍着孩子的背;也有人早已站不住,只靠在棚柱旁,眼睛直直盯着发粥的人。
粥棚前立着两名衙役,手中拿着竹牌。
每发一碗,便在一旁的簿册上划一道。
“下一户。”
一个老妪颤巍巍往前走,手里的碗缺了一角。
衙役翻了翻册子,皱眉道:“你叫什么?”
老妪低声报了名字。
衙役又问:“哪个村的?”
“青河县,柳家湾。”
衙役翻了半日,不耐烦道:“册上没有。”
老妪愣住。
“官爷,我昨日也来过,昨日说今日补上……”
“册上没有,便不能领。”
“我孙儿两日没吃了。”
衙役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缩在破布里的孩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后头等着的人多着,别挡路。”
老妪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有人小声求她让开。她只得抱着空碗退到一旁,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进泥里。
顾长宁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承珩站在不远处,看着老妪抱着空碗的手微微发抖。
陆敬和也看见了。
他立刻低声吩咐身旁属官:“去查。若确是灾民,先给一碗。”
属官快步上前,将老妪带到一旁。
那补救来得很快。
快得像早已预备好,要给钦差看见的一分体恤。
承珩没有说话。
陆敬和转身道:“殿下,灾后流民杂乱,有些人村籍不明,也有趁乱冒领者。臣等只得先按册施粥,免得前头领了三回,后头却一口都分不到。”
他说得恳切。
顾长宁冷声道:“可若册子本就漏了人呢?”
陆敬和垂首。
“臣已命各县补报。只是水来得急,户籍、村保多有散失,实在难以一日核明。”
承珩看向粥棚。
那一锅薄粥很快见了底。
排在后头的人开始骚动,衙役立刻喊道:“今日这棚粥完了,午后再来!”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哀声。
有人往前挤,有人跪下求,有人抱着孩子不肯走。衙役扬起竹杖,顾长宁一步上前,挡在他身侧。
那衙役吓了一跳,竹杖停在半空。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放下。”
衙役脸色发白,忙把竹杖垂下。
承珩转头问陆敬和:“府城外共有几处粥棚?”
“东门外两处,北面一处,城内两处。”
“每处每日几锅?”
陆敬和顿了顿,道:“各处不一。东门外灾民最多,每日六锅;北面四锅;城内两处各三锅。”
承珩道:“按多少人算的?”
陆敬和答得谨慎:“按各县初报灾民数,再酌加三成。”
韩介站在承珩身后,听到这里,已经低头在簿册上记了一笔。
承珩又问:“昨日城外实际来领粥者多少?”
陆敬和看向属官。
那属官立刻捧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道:“东门外两处合计三千一百余口,北面一千二百余口。”
承珩道:“没领到的呢?”
属官一愣。
陆敬和低声道:“殿下,灾民来去不定,未领到者难以准确计数。”
承珩看着他。
“那便从今日起计。”
陆敬和抬头。
承珩声音不高。
“所有粥棚,发粥一簿,未领一簿。领过者记名,未领者也记名。村籍不明者另列一簿,不得因册上无名便逐走。”
陆敬和迟疑道:“殿下,如此恐怕人手不足,也易致冒领。”
顾长宁道:“人手不足,便调人。”
陆敬和看向他。
顾长宁声音很稳。
“若怕冒领,便让里长、村保、同村灾民互认。无村无保者,先记相貌、年岁、随身亲属。人可以慢慢核,饿死了就核不了了。”
陆敬和沉默一瞬,低头道:“臣领命。”
承珩转身往车前走。
“去常平仓。”
陆敬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
很快,他便跟了上来。
淮北府常平仓在府城西南,临近旧漕道。仓墙极高,青砖垒得厚重,外头有两重门。门前原本该有仓兵守卫,如今只剩几名仓吏和衙役,见宁王车队到来,慌忙跪了一地。
仓门紧闭。
门上铜锁很大,锁面被雨水洗得发黑。
承珩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仓墙。
“开仓。”
陆敬和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常平仓开仓有制。须府印、仓印、户房勾押俱全,仓正、仓吏当面点验,再按灾民名册发放。如今各县灾册未齐,若仓门一开,城中城外灾民听见消息,只怕蜂拥而至,反生乱子。”
承珩看向他。
陆敬和又道:“且昨夜臣已命人从常平仓调粮往白马堤与东门粥棚。仓中出入尚未核完,仓册也有几卷受了潮,须先誊清。臣不是不愿开仓,只恐乱中出错,误了殿下赈灾大事。”
他说得句句在理。
每一句都像是替承珩着想。
承珩道:“钥匙何在?”
陆敬和道:“仓门三钥,一在府库,一在仓正,一在户房。”
“取来。”
陆敬和低头道:“仓正张延昨夜往东门粥棚调粮,尚未回来。户房主事去北城核灾,也未归。”
承珩静静看着他。
陆敬和额角渗出一点汗。
“臣即刻派人去催。”
承珩道:“半个时辰。”
陆敬和应声,立刻派人四散去催。
承珩又道:“仓门未开以前,账房也不许动。”
他看向韩介。
“近三年的盘点总册、大宗调粮批票、各处交回的收讫凭据,一并封存,搬到仓前来。你亲自点收,少一册便记一册。”
韩介低头应道:“是。”
半个时辰里,仓门前的风很冷。
不远处便是旧漕道,水面涨得很高,浑浊的水拍在岸边,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
顾长宁站在承珩身侧,目光扫过仓门、仓墙、守仓衙役。
韩介则蹲在一旁,翻看陆敬和临时呈上的仓册副本。
他翻得很慢。
越翻,眉头越紧。
承珩没有问。
半个时辰将尽,三把钥匙终于凑齐。
仓正张延是被两名衙役扶着来的,满身泥水,脸色苍白,一见承珩便跪伏在地。
“臣有罪。昨夜东门粥棚缺粮,臣亲自押车调粮,路上车陷泥中,回来晚了,误了殿下查仓。”
承珩道:“起来开仓。”
张延抬眼看了陆敬和一眼。
陆敬和垂着眼,没有看他。
张延只得起身,颤着手去开锁。
三把钥匙依次入锁。
第一重门开了。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陈粮气从仓里涌出来。
常平仓内分数廒,东西两列,廒门上以朱漆写着甲、乙、丙、丁。院中泥水未干,地面却扫得很净。若只站在院中看,这座仓仍旧像一座规整严密的官仓。
陆敬和低声道:“殿下,甲廒存米,乙廒存麦,丙廒为备用谷,丁廒昨夜已调走一部。”
承珩道:“先开甲廒。”
甲廒门开时,仓吏们都松了一口气。
廒内堆着麻袋,一层层码得齐整。最外一排封条尚在,袋口束得紧。顾长宁走近,伸手按了按,袋中确有米粮。
韩介上前看了封条。
“弘熙十四年春入仓。”
张延忙道:“正是今年春粮。”
韩介没有说话,只命人抬出三袋,当场开封。
第一袋米色发暗,虽是陈米,却尚可入口。
第二袋也差不多。
第三袋袋口打开时,底下却漏出一小撮碎糠。
韩介伸手探进袋中,抓出一把米。
上层尚好,越往下,碎糠越多。
他又命人从里侧随机搬了几袋。
这一次,不等袋口全开,霉味便先涌了出来。
陆敬和脸色一变。
张延立刻跪下。
“殿下恕罪!此必是雨水返潮,小人等近日忙于抢险,未能及时翻晒。”
韩介将米摊在掌心。
米粒里夹着糠皮和细砂,有些已经发黑。
顾长宁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承珩道:“记。”
韩介低头写下。
甲廒,外层尚可食,内侧霉坏,杂糠砂。
承珩道:“开乙廒。”
乙廒存麦。
门一开,霉气比甲廒更重。
几名仓吏面色发白,却不敢拦。
麻袋看上去仍旧堆得齐整,可顾长宁走近之后,忽然抬手按在最下层一袋上。
那袋子塌了一下。
他抽出刀,割开袋口。
流出来的不是麦。
是半袋黑黄相杂的霉谷,混着碎草和泥砂。
再割开旁边一袋,仍是一样。
仓吏中有人已经跪了下去。
张延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
“殿下明鉴,乙廒地势低,今秋雨多,仓中返潮,臣等原想着汛后翻晒……”
顾长宁冷声道:“返潮能把麦变成碎草和泥砂?”
张延说不出话。
陆敬和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垂首。
“臣失察。仓中返潮、掺杂至此,是臣督管不严。”
承珩看了他一眼。
“孤现在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陆敬和垂首道:“臣明白。”
承珩道:“开丙廒。”
这一次,连仓吏都不敢上前。
顾长宁亲自接过钥匙,打开廒门。
门一开,里面静得出奇。
没有粮气。
也没有霉气。
只有一股空仓久闭后的冷灰味。
火把照进去,众人都看清了。
丙廒里空了大半。
墙边零零散散堆着十几只麻袋,像是临时搬来撑样子的。地上有旧粮痕,灰尘被扫过,留下几道新旧不一的拖痕。
韩介快步进去,蹲下看地上的痕迹,又摸了摸墙边空钉。
“这里原先堆过粮。”
张延伏在地上,声音几乎抖不成句。
“丙廒粮……粮已调往沿河急赈。”
韩介回头。
“调往何处?”
“白马堤、东门外、永安县……”
“票据。”
张延忙让仓吏递上出仓票。
韩介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冷下来。
“出仓数有,领粮人无。去向写的是‘沿河诸处’,没有村名,没有仓接,没有押运人画押。”
张延低声道:“当时水急,来不及……”
韩介打断他:“票上日期,是决堤前一日。”
张延猛地抬头。
韩介又翻过后面几张出仓票。
“而且这些票据所记的数目,至多只能解释丙廒近来调出的这一批。”
他抬眼看向几座仓廒。
“账上有、仓里没有的,不止这些。”
仓门前一片死寂。
韩介将几张出仓票并在一处,声音很低。
“殿下,甲廒是外好内坏,乙廒是以劣充数,丙廒是账有仓无。若再加上丁廒昨夜调粮未清,这便不是一桩仓储失察。”
他顿了顿。
“不能混成一笔糊涂账。”
陆敬和闭了闭眼,随即跪下。
“臣有罪。”
承珩看着他。
陆敬和声音沉下去。
“臣治下仓储失察,酿成今日之患。臣不敢推诿。只是眼下灾民待哺,决口未合,粥棚缺粮,若此时追责仓官,仓场人手四散,赈济只怕更乱。请殿下准臣戴罪调度,先把能用之粮发出去。待灾情稍稳,臣自请严查。”
顾长宁看向承珩。
他知道陆敬和这话有问题。
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全是错。
此刻拿下陆敬和并不难。
钦差关防在,常平仓实情也摆在眼前。可拿下陆敬和之后,谁来调府衙?谁认各县里长?谁知道哪条路还通、哪座桥断了、哪个粥棚还能烧锅、哪个仓吏手里有钥匙?
淮北府衙烂在根里。
可此时要救人,仍要借这副烂骨架撑起最初几日。
承珩也明白。
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陆敬和,眼中没有怒色,反而静得厉害。
“陆敬和。”
陆敬和俯身。
“臣在。”
“孤给你一日。”
陆敬和肩背微微一僵。
承珩道:“今日之内,所有常平仓分三类造册。可食之粮,立刻出仓,送往各粥棚。霉坏之粮,封存,不得入锅。账上有、仓中无者,另列一册。”
他看向韩介。
“韩介,你守仓册。所有出仓粮车,写明去处、押运人、领粮人、用粮粥棚。少一项,不准出门。”
韩介低头。
“臣领命。”
承珩又道:“丁廒开封照点,点毕重新封门。昨夜调走的粮,票据、押车人、粥棚领粮人,逐项核清,另列一册。”
韩介应道:“是。”
承珩又看向顾长宁。
“长宁,你带亲卫守仓门。不是守粮,是守秩序。有人抢粮,先拦;有人趁乱转粮,拿下;有人借钦差名义打灾民,绑了。”
顾长宁道:“是。”
陆敬和低声道:“殿下,若城中百姓听闻常平仓开,必然聚集。仓门前一乱,粮车恐怕出不去。”
承珩看向他。
“民乱不是因仓门打开。”
陆敬和一怔。
承珩道:“是因他们饿着,看见仓门还不开。”
陆敬和喉间一动,低头道:“臣明白。”
承珩道:“你不必明白。”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
“你只需照办。”
陆敬和额头再次抵地。
“臣领命。”
仓门外,很快响起车轮声。
亲卫和衙役一起搬粮。可食之粮被一袋袋抬出,先装上三辆车,送往城外粥棚。韩介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案后,逐车登记。每一袋粮经过他面前,都要核数、记廒、写去处,再由押车人画押。
小安带着几个府中仆役,替医士整理药箱和驱寒汤料。有人从仓边经过时撞翻了一筐碎米,他立刻蹲下去,把碎米一点一点拢回筐里。
顾长宁站在仓门前。
外头已经有灾民听见消息围了过来。
有人跪下求粮,有人哭喊着说家中还有老人,有人冲着仓门磕头。亲卫立起绳界,不许人扑到粮车前。顾长宁没有拔刀,只站在绳界内侧,一遍遍命人传话。
“粮车去粥棚。”
“老人孩子先去东门外。”
“病弱去北棚。”
“领不到的,记名。”
“谁敢抢车,今日一口也没有。”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却压住了最前面那一层躁动。
人群还在哭,还在挤。
可粮车终于出了仓门。
第一辆车驶出时,车轮陷在泥里,几个亲卫和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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