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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秋决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七章秋决

弘熙八年,秋。

这一日,太傅讲到历代刑律沿革。

尚书房里窗户半开,秋风从外头吹进来,掀动案上的书页。太傅捧着书卷,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从前朝肉刑讲到本朝律令,又从流徙、绞斩,讲到秋后问决。

“今日西市有秋决。”

太傅顺口提了一句。

“尔等年纪尚小,大约未曾见过。只是秋决乃国之重典,按例三品以上官员皆要到场观刑,以示法度森严。”

几个年幼些的皇子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问:“真要当众行刑?”

太傅拈须道:“刑者,国之大事。为君者,当知法度之重。”

承珩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里写着两个字。

弃市。

他从前在书里读过许多次。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纸上,不过几笔墨痕。

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太傅讲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沾了血,沉甸甸地压在纸背上。

下学之后,众人陆续散去。

承珩收拾好书册,忽然对顾长宁说:“我们去看看。”

顾长宁动作一顿。

自从砸砚那件事之后,他对承珩每一句“去看看”都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

上一次殿下说去看看,便砸了一方端砚。

这一回,去看的却是秋决。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殿下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不是书上的字。”

“所以才要去看。”

顾长宁沉默片刻。

他想劝。

可他又知道,劝不住。

这些日子他们在灯下读了太多书,看了太多旧案。赈灾粮、边关粮草、河工银两、盐铁赋税……那些东西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像是离他们很远,可他们都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总该有些真正的人命。

承珩已经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

今日,他想亲眼看看井底是什么。

顾长宁最终只低声道:“殿下换身衣裳。咱们不能被人认出来。”

两人换了寻常少年的粗布衣裳。

承珩从未穿过这样粗硬的布料,领口磨着皮肤,有些不适。他却没有说什么,只将袖口挽得低些,遮住自己过于细白的手腕。

顾长宁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将军府的旧腰牌,又塞了些碎银给西角门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两个少年,皱眉道:“早些回来。今日外头乱,若查起来,我可担不起。”

顾长宁低声应下。

宫门在身后合上时,承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宫门高大沉重,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兽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出去。

可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西市的热闹,比承珩想象中更盛。

街边摆着卖饼的摊子,油锅里滋滋作响。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从人群缝隙里艰难穿过。茶棚里有人高声说笑,有人踮着脚往法场方向看,也有人趁着人多,扯开嗓子招呼客人。

仿佛今日不是行刑。

只是赶集。

承珩与顾长宁挤在人群里,渐渐被推到前排。

法场设在西市尽头的空地上,四周临时立了木栅。监斩台搭得很高,几名官员已坐在上头。刑部的人穿着深色官服,衙役持棍而立,面无表情。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

囚车从刑部大牢方向缓缓驶来。

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是十几个死囚,有男有女,大多蓬头垢面,看不清面目。只有最前头的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身上的囚衣虽然脏污,却仍能看出原本料子不错。

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是……周伯渊?”

“哪个周伯渊?”

“还能是哪个!前任户部尚书周大人,去年赈灾粮案那个!”

“那案子不是说户部上下串通贪墨吗?怎么就他一个人……”

“嘘!你不要命了?”

承珩的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再也移不开。

周伯渊。

他听过这个名字。

弘熙三年,江南大水,淹了三府十六县。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粮十万石赈灾。可粮食运到灾区时,十万石只剩三万石,且大半是发霉的陈粮。

灾民饿殍遍野。

后来言官弹劾户部贪墨赈灾款项,朝堂震动。最终,户部尚书周伯渊被抄家问斩,户部大小官员十余人被株连。

太傅讲过这桩旧事。

可讲得很含糊。

像有些字不能说,有些名字不能提,只能用一层又一层冠冕堂皇的道理盖过去。

此刻,周伯渊跪在法场上。

阳光照着他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监斩官开始宣读罪状。

那些辞藻华丽、骈四俪六的句子从高处落下来,砸进人群里,却没有几个人真正听。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低声说周家当年多么风光,又说贪官落到这一步,也算报应。

承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看着周伯渊。

老人的脸上没有多少恐惧。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疲惫。

那是一个行了一辈子路,临到尽头,才发现自己脚下那条路早已被人挖空的疲惫。

罪状读完,监斩官按例问:

“犯官周伯渊,可有遗言?”

周伯渊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低,周围的人都听不清。

可承珩不知为何,觉得那句话是——

“十万石……”

不是为自己求饶。

不是喊冤。

也不是骂谁。

只是十万石。

那十万石粮。

那七万石凭空蒸发的粮。

那三府十六县被饿死、病死、冻死的灾民。

周伯渊忽然挣扎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望向监斩台,原本衰败的身体里像是忽然迸出最后一点力气。

“那七万石不是老夫贪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硬撕出来。

“是上头——”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被堵上了。

动作太快。

快得像早已演练过许多遍。

一名衙役几乎是在他喊出“上头”二字的瞬间便扑了过去,用一团破布死死塞进他的口中。周伯渊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额上青筋暴起,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

“他说什么?”

“上头?哪个上头?”

“别问了!看你的热闹便是!”

承珩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朝廷会杀人。

书上写过。

太傅讲过。

宫里也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过。

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原来有时候杀一个人还不够。

还要在他死前,把他最后一句话也杀掉。

监斩官脸色微沉,很快抬手。

令签落地。

鬼头刀高高举起。

顾长宁在旁边忽然抓住了承珩的袖子。

承珩知道他想让自己闭眼。

可他没有。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看完了整个过程。

刀落下时,血喷出来。

很热。

隔着那么远,承珩却仿佛仍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鲜红的血洒在黄土上,很快被吸干,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围有人叫好。

有人叹息。

有人踮着脚看下一辆囚车。

还有人转身去买刚出锅的胡饼,边走边说今日人多,买晚了就没了。

没有人在意周伯渊没说完的话。

没有人想知道那句“上头”后面,究竟藏着谁的名字。

承珩站在原地,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他拽了拽顾长宁的袖子。

两人无声地退出人群。

走出西市,又转进一条狭窄无人的巷子,承珩终于停下脚步。他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得厉害,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一阵阵往上涌。

他不是怕血。

至少不只是怕血。

他只是觉得恶心。

顾长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过了很久,承珩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回头看顾长宁。

顾长宁也在看他。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殿下看见了吗?”

顾长宁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的嘴,是被堵上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法场上。”

承珩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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