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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灯火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六章灯火

弘熙八年,夏。

砸砚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三皇子没有再明着寻衅。

皇后大约私下敲打过他。至少在尚书房里,李承琮仍旧维持着嫡皇子的体面,再没有当众为难顾长宁。

只是偶尔目光扫来时,那一点阴冷藏得并不深。

承珩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只是暂时被压下了。

宫中许多事都是如此。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埋着暗流。你今日看不见它,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正在等下一次涨潮。

顾长宁额角的伤渐渐结痂,手背上的红肿也一点点退下去。只是每逢阴雨,他握笔时仍会慢半拍,像是那只手还记得被踩进泥里的痛。

承珩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伤药按时送过去。

又在案头多放了一包杏仁酥。

白日里,他们仍在尚书房规规矩矩地读书。

太傅讲经史子集,讲忠孝仁义,也讲历代明君贤臣。皇子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写字、背书、作文章,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承珩依旧寡言。

顾长宁依旧安静。

他们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少年,一个皇子,一个侍读,低眉顺眼地坐在尚书房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到了夜里,当整座宫城一点一点沉入寂静,承珩寝殿里的灯火,却常常亮到丑时。

他在读书。

不。

是他们在读书。

顾长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隔三差五便能从宫外带进一些太傅不讲的东西。

有前朝变法名臣的奏疏。

有山川水利的舆图。

有盐铁赋税的实录。

还有一本边关老兵写的《塞上琐记》,记的是北境各部落的分布、习俗,以及历年入寇的路线。

这些书有的纸页发黄,有的缺了封皮,有的边角被虫蛀过,摊开来时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潮气。它们不像尚书房里的经义那样干净端正,也不像太傅口中的圣贤文章那样四平八稳。

可承珩第一次觉得,书里的字原来也可以这样粗粝。

带着风沙,带着血腥,带着盐铁账目里冷冰冰的数字,也带着堤坝、田亩、粮车和百姓的性命。

承珩不知道顾长宁是从哪里弄来的。

或许是将军府的书房。

或许是城南的旧书肆。

又或许是他那个在兵部当差的舅父。

他不问。

顾长宁也不说。

有些来处,说出来反倒不好。

两个人便窝在灯下,一页一页地读。

承珩读得极快。

他一目十行,手里捏着一管笔,看到要紧处便扯过纸来记。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乱的草,却总能三两下抓住一篇文章的筋骨。

哪几句是核心。

哪几处论据薄弱。

作者真正想说的话,又藏在什么地方。

顾长宁读得慢些。

他不像承珩那样先看大势,而是会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停下来,皱着眉看很久,然后冷不丁问一句:

“殿下,这里说每亩征粮三斗,可若遇旱年,百姓拿什么交?”

或是:

“这奏疏里说修堤需役夫三千。那这三千人从哪里来?若正赶上农忙,田里又怎么办?”

承珩起初还会被问住。

后来,便习惯了。

他看得远。

顾长宁看得实。

他想着如何立策,顾长宁便追问银子、人手、粮草和代价。

有时承珩被问得烦了,便丢下笔看他。

“你总爱拆我的台。”

顾长宁抬眼。

“臣只是怕殿下将台搭在水上。”

承珩看着他片刻,忽然笑了。

然后重新提笔,把那一句“役夫三千”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农忙不可征。冬役?需给粮。

那本《塞上琐记》里有一段,写北境铁勒部。

“逐水草而居,无城郭,无仓廪,聚则为军,散则为民。”

承珩读到这里,在纸上批了四个字:

以汉化之。

顾长宁却摇了摇头。

“殿下,铁勒人逐水草而居,不是因为他们不知礼法。”

承珩抬头看他。

顾长宁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北境那片空阔的地方。

“北境不是江南。那边没有大江大河,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沟渠。草原上种不了多少庄稼,他们跟着水草迁徙,是因为那片土地只能这样养人。”

他顿了顿。

“要他们定居下来种地,不是教化的问题。是那片地,根本养不活那么多种地的人。”

承珩搁下笔。

灯火映着舆图,北境那一大片空白显得格外辽远。

“所以历代征北,赢也是暂时的赢。”

“因为粮草跟不上,打赢了也占不住。”

顾长宁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辎重从京师运到北境,一石粮到前线,剩不下几斗。剩下的,都被运粮的人马在路上吃掉了。若不能在边境屯田,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豪赌。”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弘熙三年的那场北征。

定北将军顾铮率军深入铁勒腹地三百里,明明大捷在望,却因粮道被断而功亏一篑。那一次,朝廷拨了二十万石粮草,最后运到前线的,不到六万石。

后来,顾铮被降职留任,罚俸三年。

至于那二十万石粮草为何只剩六万石,路上究竟少了多少,又少在谁手里,没有人追问。

也没有人愿意追问。

顾长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那是他的父亲。

即便顾铮从未怎样看重过他,这个名字仍旧压在他血脉里,像一道无法绕开的山影。

承珩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沉默被打破。

承珩重新铺开一张纸。

他没有再写“以汉化之”。

而是开始算一笔账。

若在北境三州屯田,一亩地产粮几何,驻军几何,军户几何,缺口几何。第一年歉收如何补,第二年若遇雪灾如何办,牛从哪里来,种子从哪里来,防风的林木又需几年成活。

顾长宁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贺兰山口。”

“嗯?”

“我听父亲提过。”顾长宁道,“这里有水源,地势也算平,只是风大。若能在这里筑一道防风林,或许能屯两千亩。”

承珩抬头。

“你去过?”

“没有。”

顾长宁顿了顿。

“但我见过北境的舆图。比这张细。”

承珩看着他。

顾长宁没有再说。

承珩也没有追问。

一个将军府庶子,在顾铮书房里看见不该看的舆图,想来并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事。

“那便记下来。”

承珩在纸上写下“贺兰山口”四个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防风林。问老农。

顾长宁看见那三个字,怔了一下。

“问老农?”

承珩头也不抬。

“我们没种过地,书上也未必都对。树能不能活,地能不能种,问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比问太傅有用。”

顾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若让太傅听见这话,又要罚抄。”

“那你替我抄?”

“臣手伤未愈。”

承珩抬眼。

顾长宁面不改色。

承珩哼笑一声,继续低头写。

那一夜,他们一直讨论到丑时三刻。

吹熄灯火时,承珩案头已经堆了十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有些字写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快认不出,只能靠顾长宁在旁边补注。

可这样的争论,并不是每一夜都有。

更多的时候,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捧着一卷书,安静地对坐。

承珩靠在榻上。

顾长宁坐在案边。

偶尔有人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更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宫墙之外的天地像是很远,远到不可触及;可灯下那一小片光,却仿佛能将他们与那片天地连在一起。

有一回半夜,承珩趴在案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顾长宁已经不在。

案角放着一个油纸包。

拆开来,是几块桂花糕。

和那年冬天一样,压得有些碎,却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承珩坐在灯前,一块一块慢慢吃完。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殿内那盏孤灯却亮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老槐树下说过的话。

他们欠你的,我都记着。

总有一天,我要他们谁也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是保护顾长宁。

可是这些夜里,翻过那些奏疏、舆图、粮册和旧案,他渐渐明白,若一个人想要护住另一个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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