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长街灯
第二十六章归京
车轮越过城门下最后一道石槛时,宁王车驾上还带着淮北的泥。
泥已经干了,结在轮毂与车辕缝里,随着车身轻轻颠动,一小块一小块落在京城平整的石路上。守门军士验过关牒,退到两旁。后面的案车依次穿过瓮城,车上六只黑漆木匣都缠着麻绳,封签外又蒙了一层防雨油布。
暮色正从街巷深处漫上来。
沿街铺户挑起灯笼。卖饼的人守着炉火收最后一炉,酒肆伙计把洗净的长凳搬回门内,几名散学归家的孩童追着一只竹球,从车驾前方的巷口跑过。有人认出钦差仪仗,忙牵着孩子退到檐下,俯身行礼。等车马过去,街上的说笑声很快又续了起来。
顾长宁骑马走在车侧,右肩随着马蹄一步步落下微微发紧。
他抬头望了一眼长街两侧刚刚亮起的灯。
京城里没有像淮水退去后留在墙上的泥线,没有被泡得发白的门板,也没有人捧着空碗等一锅不知何时才能熬好的粥。街边水沟里流着清水,秋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青石路滚了几步,便被店家扫进墙角。
这里看上去与他们离京那日没有什么不同。
车驾转过御街时,宫中来人已经候在宁王府门前。
内侍传的是口谕,命宁王翌日辰初入宫复命,并将钦差关防、淮北案卷及沿途收受的一应公文悉数带入。
承珩下车接了口谕。
小安带人卸下行装,韩介却没有让六只案匣立刻送进库房。他逐一核对封签,又命两名书记将匣号、交接人和入府时辰重新记了一遍。一路上查过不知多少次的绳结,被他用手一寸寸按过,确定没有松动,才让亲卫把案匣抬进前院值房。
“今夜仍照行辕的规矩,两班轮守。”韩介道,“明日进宫以前,任何人不得开匣。”
一名书记低声提醒:“韩大人,已经回府了。”
韩介抬头,像是这时才看清檐上新换不久的宁王府匾额。
他顿了顿,道:“正因为回府了,才不能在最后一夜出差错。”
承珩站在廊下,吩咐小安给随行亲卫、书吏和医士各添一份热食,然后便回了书房。
案上仍放着他们离京前没有看完的几册邸报。纸面洁净,墨迹齐整,最上面一册记着八月淮北各府水情:虽有连雨,河道尚稳,秋粮可望。
承珩看了一会儿,将它合上。
翌日辰初,承珩入宫。
六只案匣从东华门送入,在宫门内由值守内侍重新验封。顾长宁与韩介止步于外朝值房,承珩独自带着钦差关防和总目进了御书房。
皇帝刚下早朝,尚未换下朝服。
御案一侧堆着十余本新送来的奏章,另一侧已经摆好淮北案卷总目。
承珩行至案前,俯身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奉旨查办淮北水患、仓粮及河工诸事,今已回京,特来复命。”
皇帝的目光仍落在手中那本奏章上。
“起来说话。”
“谢父皇。”
承珩起身,又将钦差关防双手奉上。
“淮北差事已毕,请父皇收回关防。”
内侍上前接过,放入一只空匣。匣盖合拢,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道:“说吧。”
“淮北水势已经退下,白马堤决口暂时合拢,赈粮与漕路都已续上,州府尚可维持。”
承珩略停了一下。
“白马堤虚修、常平仓亏空及漕粮转驳之证,均已随案匣带回。陆敬和等涉案官吏已经押解入京。其余牵涉京官及楚王府外围者,线索尚未查尽,证据也未完备,儿臣不敢擅断。儿臣在淮北所行诸事,以及有待朝廷续办之处,俱已列入总目。”
皇帝没有立即翻开总目,只是看了承珩片刻。
“第一次领这样的差事,能先把灾情稳住,又把案子查到这一步,没有顾此失彼。”
“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淡。
承珩低头道:“谢父皇。”
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领旨出京,把一件棘手的差事有分寸地交了回来,也不过让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从前稍久了一些。
“案卷交刑部与都察院续审,河工、仓粮各归工部、户部核办。”皇帝道,“该定谁的罪,该追回多少银子,自有他们查明。你不再理。三司若有卷宗不明之处,再召你入宫对答。”
“随行官吏、亲卫之中有功者,你列一份名册送上来。回府歇两日吧。”
“儿臣领旨。”
皇帝已经伸手去取下一本奏章。从头到尾没有碰淮北案卷总目。
那案卷中记着虚报的工料、亏空的仓粮和被人改过的船票,也记着洪水怎样冲毁百姓的屋舍,断粮的人如何守在粥棚外。那些流离、饥饿与死亡,都化作供词、验册与城南义塚附册上的一个个姓名。
承珩没有告退。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皇帝抬眼。
“说。”
“儿臣回京途中一直在想,若此次不是儿臣亲赴淮北,白马堤下埋过什么,常平仓中真正少过什么,朝廷所见的,或许始终只是原来的几道奏报。”
皇帝神色并无变化。
“地方奏报避重就轻,并非始于淮北。”
“儿臣从前知道奏报未必尽实。”承珩道,“却不知道它可以每一层都有凭据,最后仍将最要紧的事漏在外面。”
“所以你想怎样?”
“儿臣还没有想明白。”承珩道,“只是觉得,不能每一次都等有人亲自走到那里,朝廷才知道正报之外还有什么。”
皇帝看着他。
“天下州府何止淮北。难道以后每有疑案,你都要亲自去看?”
承珩没有回答。
这句话没有错。
他能看住白马堤东三段一时的工料,却看不住整条淮河;能在城南粥棚重造一本补簿,也不能亲手核遍三州十二县所有灾民。
“居上者若事事待亲眼看见,便永远看不完。”皇帝道,“何事当查,何事当断,何事只能交给别人,你要自己知道轻重。这个分寸,比亲手查清一册账更难。”
承珩低下头。
“儿臣受教。”
皇帝重新拿起奏章。
“退下吧。”
对皇帝而言,淮北之事到这里已经问完了。
承珩叩首起身。走到门边时,身后已经响起翻动新奏章的纸声。那是一道关于河东盐课的折子,皇帝只看了开头两行,便问当值内侍户部尚书今日是否仍在宫中。
淮北还没有入冬,下一处需要裁断的地方已经送到了御案上。
承珩退出御书房时,六只案匣正在廊下分交各司。
刑部的书吏领走口供与人犯名册,工部官员接过河工原簿,户部与总漕衙门的属官核验仓册、船票与到货回执。每交出一匣,宫中内侍便让双方在总目上画押,再将新的封条贴上。
一名书吏照着总目唱验:“旧盐仓死者三名,验看册一,木炭残样一匣,伪造供词两份。”
他念得很快。另一人核对匣号,在“三名”后面点了一枚朱点,便让抬匣人继续往前。
林崇、何氏、九岁的林真。
三个名字都在验看册里,可到了最上面的交接总目,仍只剩下“死者三名”四个字。总目不能写得像案卷一样长,御前也不可能逐页看完每一册验看记录。没有人存心隐瞒,纸却已经开始替看它的人分出轻重。
顾长宁站在值房外等他。
“皇上怎么说?”
承珩望着那几只被不同官员抬走的案匣。
“父皇说,天下州府何止淮北,我不能每有一案便亲自去看。”
顾长宁沉默片刻,道:“陛下说得对。”
承珩转头看他。
“你也这样想?”
“殿下只有一个。”顾长宁道,“就算日日在路上,也走不完天下。”
说话间,装着白马堤原始日簿的案匣从两人面前经过。抬匣书吏走得很稳,匣角却仍随脚步轻轻晃动。
顾长宁看着案匣,又道:“可我们若没有去,杜文安不会把那本日簿交出来。林崇留下的话,也到不了这里。”
承珩知道自己不能再去一遍淮北,也不能走遍天下所有州府。
可不能亲自去看时,怎样知道正报之外还有什么?
宫道尽头传来车轮声。几辆空案车被牵往外朝,轮上没有泥,碾过青砖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承珩收回目光。
“你先回顾府看看姨母吧。你离京这么久,她想必一直惦记着。”
顾长宁看了看他的神色。
“殿下呢?”
“我回府等三司的收卷凭据。”
承珩的目光在他右肩停了一下。
“你肩上的伤也还没好。今日府中无事,陪姨母用过晚膳再回来,不必赶。”
顾长宁看着承珩,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应了一声。
“是。”
顾府在城西。
顾长宁先去正院给嫡母请过安,才沿着西侧夹道往自己母亲住的小院走去。院墙下那株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几根细枝越过墙头,在风里轻轻碰着灰瓦。
他回来得突然。正院遣来报信的小丫鬟才刚跑进院门,裴姨娘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
她大约走得太急,连外衣都没有添。站在廊下看见顾长宁时,脚步反而停了一下,像是一时不敢相信。
“长宁?”
顾长宁走到她面前。
“娘,我回来了。”
他正要行礼,裴姨娘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又看,眼角慢慢弯起来,眼中却也有了一点水光。
“回来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拉着他便往屋里走。
“外头这样冷,怎么也不多穿一件?可吃过东西了?”
裴姨娘回头吩咐小丫鬟:“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鸡汤。若有,便下两碗面,再切一碟酱肉来。面里别放姜。”
顾长宁道:“不用忙,我不饿。”
“你每次回来都说不饿。”
裴姨娘把他按在窗前坐下,自己仍站在他面前看着。方才只顾着欢喜,这时看得仔细了,笑意里才渐渐添了心疼。
“瘦了。”
“路上赶得急。”
“信里只说一切都好,也没说自己受了伤。”
顾长宁顿了一下。
裴姨娘已经看见他抬右手时那一点不自然。她伸手想碰,又怕按着伤处,最后只替他轻轻理平了衣领。
“只是擦伤,已经结痂了。”
“你小时候从墙头摔下来,也是这样说的。”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结果半夜发热,疼了两日也不肯出声。”
顾长宁回过头。
来人是他的二哥顾长恪,顾家嫡出的次子,如今在京畿驻军中任都尉。顾铮与长子顾长钧常年驻守北境,顾长恪留在京中的时日最多,对幼时的长宁多有照拂。
他今日刚从城外京营回来,在前院听说三弟归家,连身上的窄袖武服都未及换,只卸了外甲便赶了过来。靴边还沾着校场的黄土,束腕留下的压痕横在手背上。
顾长恪进门先向裴姨娘见了一礼,这才在顾长宁对面坐下。
“右手抬起来。”
顾长宁没有动。
顾长恪看着他。
“要我替你抬?”
顾长宁只得将右臂抬至肩侧。伤处被牵动,动作微微停了一瞬,到底还是抬稳了。
“再往后一些。”
顾长宁依言动了动。
“随行医士看过没有?”
“看过了,没有伤到筋骨。”
“这是医士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医士。”
顾长恪这才收回目光,朝门外唤了一声。
“去把我鞍袋里那个蓝布包取来。”
京营操练时难免有人伤着手脚,顾长恪的鞍袋里一向备着止血生肌的药。
不多时,小厮取来一只蓝布包。顾长恪拿出里面的扁瓷盒便放在顾长宁手边。
“这是我前几日才从营中医官那里领的。”
“回去尽快用上。”
“知道了。”
“你从小最会说的就是知道了。”
裴姨娘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小丫鬟端着两碗热面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碟酱肉和两样小菜。裴姨娘先把其中一碗放到顾长宁面前,又回头招呼顾长恪。
“二公子也还没用饭吧?”
顾长恪在桌旁坐下,“今日是沾了三弟的光了。”
“你哪一日回来,少过你的饭?”
裴姨娘说着,把另一碗面推到了他面前。
鸡汤是小厨房里现成的,谈不上什么精细,面却煮得软硬正好。汤中没有姜,只浮着一点切得很细的葱花,还是顾长宁小时候惯吃的味道。
裴姨娘把酱肉往他面前挪了挪。
“多吃些。”
“你在外面几个月,吃过几顿安稳饭?”
顾长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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