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秋风渐
圣旨抵达淮北后的第三日,白马河又退了半尺。
东三段决口两侧已经打下新桩。新填的黏土颜色发黄,与原先发黑的堤身分得很清楚。草袋与柳束一层层压在迎水坡下,役夫沿着木板来回运土,脚步落下时,泥水便从板缝里慢慢渗出来。
秋风还不算冷,却已经吹散了连日压在河面上的潮气。
承珩一行人站在新筑的堤顶,听程肃与工部新派来的河工官禀报。
“决口两侧已经暂时稳住。北面两处渗水也堵住了。只要入冬以前不再遇见大水,眼下这道临时堤便能撑过去。”
承珩问:“明春呢?”
河工官低头看了一眼堤图。
“开春水涨以前,东三段须重新开挖。堤心里的河沙、腐草和旧船板都要清出,重新填土夯筑。其余几段也要逐段复验,不能只修这一处决口。”
“需要多少工料?”
“尚须重新丈量。臣不敢只凭旧册估数。”
“数目核定以后,照章造册报送。”承珩道,“眼下先守住险段,不要为了赶交接仓促开工。”
“臣领命。”
堤下临时搭起的工棚外摆着三张旧桌。
役夫先在第一张桌前报过姓名与村籍,再到第二张桌前,由河工书吏依点工记录报出当日工事。役夫确认以后,才到第三张桌前领取口粮。等粮食当面量清,书吏再将姓名、村籍、当日工事与实领数目从头念过,由役夫确认无误,在记录末尾按下手印。
“魏保山,东三村。今日运土二十七担,实领杂粮三升。”
魏保山低头看了看已经交到手中的粮,听完道:“无误。”
这才在纸上按下手印。
承珩、顾长宁站在围绳外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前行。
顾长宁仍像往常一样走在承珩临河的一侧。秋风从水面直灌过来,他的右肩微微一紧,却没有挪动。
承珩侧头看见,没说什么。只在继续听河工官回话时缓下半步,不动声色地同他换了位置。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换回来。
新到的署理知府也随他们来到堤上,怀中带着一份尚未处置的名册。
“殿下,这是府衙户房、河工营与河口分司中曾经手旧册、船票和回验文书的人。”
名册很长。
有的人只在年终总册末尾留过押记,有的人连续数年誊抄返空船票,也有人经手过出仓票、转驳票和补票。
署理知府道:“如今陆敬和、孙成已经革职拿办。这些人留在原衙,恐怕彼此串供;若全部拘押,府衙与河口分司又会无人办事。臣一时难以处置,请殿下示下。”
承珩没有立即回答,将名册递给顾长宁。
顾长宁翻过几页,问署理知府:“与昌泰庄号明账对过了吗?”
“对过了。”
“同时经手假册、补票,又在昌泰明账中出现的人,已经单独列出。只是账上有些写的是船钱,有些写的是车脚银,是否都是私下收买,还要分别核验。”
顾长宁点头。
“先将这些人调离掌册、掌钥之职,分别问话。”
“其余人照各自经手的文书核查,不能只凭一道押记一概拘押。”
署理知府问:“若有人说只是奉命行事呢?”
“是谁下的令,做过什么,是否知道文书有假,各自查清。”
“相关人员分别问询,不许相互传话。口供各自封存,核对以前不得互见。”
承珩道:“给所有经手旧账的人三日。”
“愿意交出私留底册、补票与往来书信的,分别登记。三日以后仍有藏匿、抽换和销毁者,以妨碍查案处置。”
署理知府俯身领命。
回城以后,韩介将最后几份交接文书送进行辕。
许成的口供、车牌、车脚底册与昌泰小票已经彼此核验。案情转入正式审理以后,他不必再带着家人避在外面。前一日,许成已经带着妻子、儿子和老母回到原来的村子。若后续审案需要复核口供,自有府衙正式传唤。
杜文安的妻子和女儿也已经获准归家。
杜文安本人仍须留候审查。他在河工旧册上添过不存在的名字,也签过并未如数收到的口粮。保存并交出东三段原始日簿,可以记作配合查案,却不能抹去此前做过的事。
至于周万通,府城各门与沿河州县的缉拿文书已经发出多日,仍旧没有消息。
他仿佛带着昌泰庄号真正的总账,一同消失在了淮北纵横交错的水路中。
韩介翻开赈粮交接单。
“邻近三州续送的第一批粮已经入仓。照目前各处粥棚的人数,能再支应二十余日。”
承珩问:“二十日以后呢?”
“北面几县受灾较轻,秋粮还能收回一部分。朝廷新拨的粮若能按期抵达,再加上从昌泰各处粮栈封出的存粮,应当能够接到入冬。”
“应当?”
韩介停了一下。
“若道路不再被水冲断,若粮船如数抵达,若各县没有新的灾情。”
承珩道:“把这三个‘若’也写进交接册。”
韩介提笔记下。
淮北的堤暂时堵住了。
粮也暂时送到了。
可浸过水的房屋不会自行立起,倒伏的庄稼也不会即刻重新结穗。这里仍然经不起任何一次新的差错。
离开前一日,顾长宁去了城南义塚。
林崇一家已经安葬。三座新坟前都立着尚未刷漆的木牌。
不远处还有一座新坟。
木牌上写着马荣。
顾长宁在几座坟前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承珩只身走了过来,让两名亲卫留在远处。
“明日便要启程了。”他说。
“我知道。”
顾长宁看着林真的名字。
“我从那晚赶去旧盐仓时就一直在想,若能再快一些,也许还有人活着。”
承珩道:“她们在你到林家以前便已经被害了。你救不了。”
“我知道。”
顾长宁仍然看着木牌。
“知道赶不上,不等于不会想。”
风从义塚间吹过,坟前几根新长出的细草贴伏下去。
当夜,行辕中的案匣已经封好。
带回京城的案卷、交给新官的副本与留在淮北继续查验的册目各自分开。韩介核完最后一道封签,带着两名书记退出房门。
承珩独自坐了一会儿,从行囊深处取出那本薄册。
册子仍然没有名字。
第一页是周伯渊。
再往后,是沈鹤。
淮北这一行,他们意外找到了沈鹤当年调验乙字四十六号入港簿、临卸票与转驳票的回执,也找到了那艘已经被拆去旧料的残船。
刑部重新开出沈鹤旧案,卷中却少了三页。
赈粮出港。
漕船拆解。
到货回执。
他们终于重新碰到了这桩旧案,却仍然不知道那七万石粮最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沈鹤被取走的绝笔中究竟写了什么。
承珩蘸了墨,在沈鹤的名字旁添上两个字。
未尽。
顾长宁走进来时,墨迹尚未干。
他看见那两个字,没有问。
承珩等墨迹一点点沉入纸中,才合上薄册,将它重新收回行囊深处。
翌日清晨,宁王车驾从府城北门启程。
来送行的只有署理知府、工部河工官、邵廷章、程肃和府衙几名佐贰。
邵廷章将最后一册漕粮入港簿交给韩介。
“东档的新锁已经换过。昨日入港的赈粮已经全部卸船入仓,船票与到货回执也已经照章封存。”
承珩道:“漕粮不能停。东档失火与旧票之事继续查,查到什么便如实上报。”
“臣领命。”
程肃也带来了白马堤当日的水位与工料册。
承珩只看了一遍,便将册子交还给他。
“堤上的事,由你们继续。”
“臣明白。”
城门外,远处粥棚刚刚支起早锅,炊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挑着木桶的人从街口经过,几名河工背着工具往东三段方向走。
车驾刚驶出北门,迎面遇见一列运粮车。
车上盖着新封的油布,押运官将出仓数、车数与封签逐一呈给行辕书记验看。两边车马在官道上暂时停住,让装着赈粮的车先行进城。
承珩坐在车内,看着粮车车轮从身边一辆辆碾过。
直到最后一辆也进了城,他才道:“启程。”
淮北在车马身后渐渐远去。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宿在沿途驿馆。
天气比来时凉了许多。风沿着窗缝钻入屋中,将灯焰吹得微微偏向一侧。
顾长宁望着那灯火,对承珩道:“我还是在想最早送到宁王府的那封密信。”
淮北大堤多处失修,今年汛期水位异常,恐有溃决之虞。
那封信没有断言白马堤一定会决。
可它来得太早,也太准。
顾长宁道:“写信的人为何偏偏在那时,把淮北堤险送到我们面前?他只是早已知道堤烂了,还是还知道别的?”
“你怀疑有人动过堤坝?”
顾长宁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亲眼看过东三段的断面。
堤心里是河沙、腐草、烂席和旧船板。堤高、堤宽都与总册不符。大水冲来时,那座堤也许本来就撑不了多久。
“我没有证据。”顾长宁道。
“堤是真的烂,水也是真的大。”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不能列入案卷。也不能写进奏折。
“不能因为这份怀疑,重新给此番淮水决堤写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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