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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粥厂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十四章粥厂

那夜,顾长宁随承珩在常平仓待到很晚。

东门外粥棚暂且稳住,北棚却还缺锅、缺人,也缺章法。仓院里的灯一直亮着,一车一车粮从仓门推出去,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稀了。

顾长宁站在仓门前,看着那些粮车远去,脑中却总是反复闪过南下路边那一幕。

那日官道旁分干粮时,他一句“先给孩子和老人”,险些让人群冲散。

不是因为这句话错。

而是因为只有这句话不够。

人饿到极处,善意若没有章法,也会变成乱。

这两日里,他特意向那名年长亲卫请教过。

那亲卫早年跟过边军运粮,也见过灾年逃荒的人,只低声说了一句:“顾司马,饿急了的人,不能只劝,也不能只压。得让他们知道先后,也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漏掉。”

韩介也趁夜从旧册里翻出几条赈例给他看。

病弱另列。

壮丁役助。

领者记名,未领者也记名。

病亡另册,不得只作口数。

那些条文写得干硬,落在纸上,不过一行一行旧例。可顾长宁看着看着,便想起路边那些伸出来的手,想起被人群挤到几乎站不稳的孩子,想起那半块干饼到了谁手里、又没到谁手里。

旧例不是死字。

落到眼前,便是一口粥该先给谁,一个人会不会被漏掉。

夜深时,承珩从仓册前抬起头,问他:“北棚若乱,你打算先守哪里?”

顾长宁道:“先守人群。”

承珩看着他。

顾长宁道:“粮车要守,锅也要守,可人群一散,强的抢,弱的倒,粥便发不下去。先把人分开,让他们知道谁先领,谁后领,谁没领到也会记上。”

承珩静了片刻,道:“那府衙的账呢?”

顾长宁道:“照写。但不能只写领到的人。没领到的,也要写。”

承珩点头。

“好。”

回到行馆后,顾长宁只合衣歇了片刻。

他睡得很浅,耳边仿佛仍是仓门外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天色将明未明时,北棚那边便来人报信。

“顾司马,北棚乱了。”

城北原是一片旧校场,地势略高,平日里用来屯放草料。水灾之后,府衙便在这里搭了粥棚和病棚。几排草棚歪歪斜斜立在泥地上,四周用麻绳勉强圈出界线。风从城墙根下卷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气。

顾长宁赶到时,棚前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常平仓开仓的消息传得太快。

有人说宁王殿下亲自开了官仓,粮车已经一车一车往外运;有人说今日每人都能领到满满一碗稠粥;也有人说官府从前藏粮不发,如今被钦差查出来了,所以北棚今日一定有粥。

这些话没有一句全是真的。

可每一句都足够让饿了数日的人赶来。

北棚管事的粮吏站在棚前,脸色青白,嗓子已经喊哑。

“排好!都排好!”

没有人听。

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灶下火还没烧旺。旁边另有两口小锅,一口锅底裂了,正被两个民夫用泥和草灰临时糊补。粮车陷在棚后泥地里,半个车轮没进泥中,几个衙役推了半日,反而把车推得更歪。

灾民却只看见那辆粮车。

有人开始往后挤。

“粮车到了!”

“官爷,先开锅吧!”

“孩子要饿死了!”

“昨日说今日有粥,今日怎么还不开锅?”

衙役们挡不住,竹杖已经举了起来。

顾长宁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最前面那名衙役的手腕。

“谁让你打人?”

那衙役回头,见是宁王府的顾司马,脸色一变。

“大人,不打拦不住啊。”

顾长宁看了一眼挤在前头的人。

老人、妇人、孩子,被后头的人推得脚下不稳。一个孩子夹在人群里,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再往后,几个壮丁急得满脸通红,正往粮车那边挤。

若此时竹杖落下去,人群只会更乱。

若此时开锅发粥,人群也会更乱。

顾长宁松开衙役的手,转身看向亲卫。

“封粮车。”

亲卫立刻上前,在粮车四周立起绳界。

人群里顿时炸开。

“不是说有粥吗?”

“怎么又拦着?”

“官爷,求求你们,给一口吧!”

“官仓都开了,还要饿死我们吗?”

顾长宁没有退到亲卫身后。

他走到粮车旁,踩上一块半陷在泥里的木板,站高了些。

“粮到了。”

他声音不算高,却压得很稳。

最前头的人声稍稍一低。

顾长宁看着他们。

“锅不够,水不够,柴也不够。现在若挤过去,粮车翻了,锅也会翻。到时候米撒进泥里,谁都吃不上。”

人群里有人喊:“那就先拆了分!”

“拆了分,可以。”

顾长宁道。

那人一愣。

顾长宁看着他,继续道:“这一车粮若直接散发,前头壮的能抢一袋,后头老的、病的、抱孩子的,连一把都摸不到。谁若觉得这样公平,便站出来领第一袋。”

人群安静了一瞬。

方才喊话的人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出声。

顾长宁转头吩咐:“拉三道绳。”

亲卫与衙役立刻动起来。

第一道绳拉在粥棚前。

“这里发粥。各户只留一人排队,领过记名。”

第二道绳拉在病棚旁。

“老人、孩子、病人,到这里候着。医士看过,重的先进棚,先领。”

第三道绳拉在一棵老槐树下,那里临时摆了一张木案,书吏已经铺开空白簿册。

“册上无名的,到这里补名。村里还有里长、族老、保正的,过来认人。没有村保的,先记年岁、相貌、同行亲属。”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那些挤在最前面的壮丁。

“有力气的,不许挤到前头。去推粮车、打水、劈柴、支锅。谁肯做事,先把家中老小名字报上,病弱先领。”

北棚管事的粮吏这才急忙上前,低声道:“顾司马,原先不是这么分的。按府衙规矩,先按灾册排户,册上有名者领粥,无名者候补。若您这样一改,只怕后头账上不好写。”

顾长宁看他一眼。

“人若死了,你账上也好写吗?”

粮吏噎住。

顾长宁道:“账不会写,找韩主簿来教你写。人漏了,谁替你补回来?”

粮吏低下头,不敢再说。

有人立刻喊:“凭什么做事的不能先领?”

顾长宁看向他。

“因为你还能站着。”

那人张了张嘴。

顾长宁道:“你若站不住,去病棚。若站得住,便让站不住的人先吃。”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饿到极处的人,很难只凭一句话便服气。

可至少,最前面那一层躁动被压住了。

亲卫开始带着老人孩子往病棚旁分流。衙役们起初还有些笨拙,仍旧想用竹杖赶人。顾长宁看见一次,便冷声喝止一次。

“手放低。”

“不要推。”

“谁家有病人,让他自己说。”

“孩子别从人缝里挤,抱过去。”

一个抱着女儿的男人跪在绳界前,额头磕在泥水里。

“大人,我女儿烧了一夜,求大人先给一碗。”

旁边立刻有人喊:“我家也烧了一夜!”

“我娘也病着!”

“谁不病?谁不饿?”

眼看人群又要乱,顾长宁大步走过去。

他先扶起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又看了看她干裂的嘴唇。

“医士。”

医士匆匆过来。

顾长宁对众人道:“病不病,不靠嗓门。医士看过,重的先进病棚。装病抢粥的,今日不许领。真病的,不会少。”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再往前冲。

医士很快判出几个高热的孩子和老人,先送进病棚。小安带人烧起热水,把昨日从府中带来的药材拆开,先煮驱寒汤。

锅边终于开始有了章法。

可是粮车仍旧陷在泥里。

顾长宁走到车后,亲自推了一把,车轮纹丝不动。

几个亲卫上前帮忙,仍旧推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看着,也有人冷眼旁观。

顾长宁回过头,看向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壮丁。

“过来。”

那几人迟疑。

顾长宁道:“你们不是要粥?粮车推不出来,今日谁都没有粥。”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咬牙道:“我们推了,能不能先给我娘一碗?”

顾长宁看着他。

“你娘若在病棚,先给。若不在,按队领。”

青年急了:“那我推不推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顾长宁道:“你推了,车出来,几百人有粥。你不推,车陷在这里,你娘也没有。”

青年眼眶发红,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到车后。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壮丁也跟了上去。

亲卫、灾民、衙役一同围到车后。众人有的推车,有的往车轮底下垫草袋和木板,一时七嘴八舌,反倒又乱起来。

顾长宁抬手压住众人的乱声。

“听我号令。”

他看准车轮陷处,沉声道:“一、二——推。”

第一次没动。

顾长宁没有急。

“再来。”

第二次,车轮从泥里松了一点。

顾长宁踩住旁边滑动的木板,又道:“一、二——推。”

第三次,车身猛地一震,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

泥水溅了顾长宁半身。

人群里有人低低叫好。

那声音很轻,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可北棚前的气氛,终究变了。

粮车推到灶旁后,顾长宁没有立刻让人开袋。

他叫来粮吏和书吏,当着众人的面拆封、称量、记数。

粮吏手忙脚乱,在簿上只写了“北棚用粮三袋”,便要让人搬下去。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大人,方才第三袋封签不同。”

顾长宁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灾民老者。衣衫破旧,却还算清醒,手中拄着一根木棍。

顾长宁问:“老人家认得仓封?”

老者忙低下头。

“小人从前给村里看过秋粮数,认得一点封签。前头两袋封口一样,第三袋不同。若都写成一处,日后怕对不上。”

粮吏脸色一变。

“胡说什么!”

顾长宁看了粮吏一眼。

粮吏立刻住口。

顾长宁对老者道:“那便劳烦老人家在旁帮着看一看。你只说你看见的数和封签。写错了,直接说。”

老者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是。”

粮吏不敢再含糊,只得重新写明廒号、封签、袋数和入锅去处。

第一袋米终于倒进锅里。

白米落进水中时,人群里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吸气声。

许多人已经太久没有看见真正的米入锅了。

粥还要熬。

等待比饥饿更难熬。

有人闻着米气,喉咙不停滚动。孩子哭着伸手要,母亲便把他的手按回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眶。

顾长宁站在锅前,一刻没有离开。

他知道,只要他一走,队伍很可能又会乱。

北棚的第一锅粥熬好时,天已经大亮。

顾长宁没有让衙役发。

他让两个亲卫守在锅旁,让一名书吏记名,又让方才那个认得仓封的老者站在旁边看数。

第一碗,给病棚里烧得最重的孩子。

第二碗,给一个背不动身的老人。

第三碗,给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

排在外头的人伸长脖子看着,有人不满,却没人冲上来。

顾长宁端起第四碗,走到绳界前。

“后面的都看清楚。”

他说。

“今日先病弱,再孩子老人,再各户轮领。领过的记一道,没领到的也记一道。谁若被漏了,来老槐树下补名。谁敢挤翻锅,整队后退。”

有人忍不住道:“整队后退,那不是连累别人?”

顾长宁看向他。

“所以别让你前后的人乱。”

这句话比亲卫的刀更管用。

队伍里开始有人互相拉扯、提醒。

“别挤。”

“站好。”

“你再挤,大家都没得吃。”

秩序不是一下子有的。

它是一点一点从饥饿、怀疑和恐惧里挤出来的。

午前时,北棚终于勉强稳住。

三道绳界之外,仍有哭声、骂声、催促声。粥不够稠,碗也不够多,有的人喝完要把碗还回来,才能轮到下一人。病棚里挤满了人,医士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可至少,没有人被踩倒在锅前。

没有粮车被抢。

也没有衙役再敢随意挥竹杖。

快到午时,北棚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顾长宁赶过去时,见两个衙役正拖着一卷草席往外走。草席下露出一截灰白的手,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少年死死拽着草席,不肯松手。

“那是我爹!”

衙役不耐烦道:“人都死了,不抬走留在病棚里熏着旁人吗?”

少年哭得声音都劈了。

“他有名字!我爹有名字!你们昨日还说会记上的!”

顾长宁停住脚步。

他忽然想起承珩在驿站里说过的话。

只看递上来的数,人就会从册子里消失。

死了的人,更容易消失。

顾长宁走过去,蹲下身,替那少年把草席重新拢好。

“你爹叫什么?”

少年怔怔看着他。

顾长宁又问了一遍。

“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谁?”

少年哽咽着答:“陈大有,青河县柳家湾人。家里……家里还有我娘,路上散了。还有妹妹,昨夜也病了。”

顾长宁抬头。

“书吏。”

一个书吏立刻抱着簿册过来。

顾长宁道:“另立一册。病亡者,记名、村籍、亲属、埋葬处。无人认领者,也记相貌、衣物、随身物件。”

衙役小声道:“顾司马,死人也要记?”

顾长宁看向他。

“活人要粮,死人也要名字。”

衙役低下头。

顾长宁又道:“病棚后面另辟一处,不许随意抛埋。请僧道也好,请村中老人也好,能认的尽量认。若有人后来寻亲,至少知道去哪儿找。”

那少年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顾长宁伸手扶他,却没有扶住。

少年额头磕进泥里,声音发哑。

“谢大人。”

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这声谢该不该受。

若粮早到一日,若名册早补一日,若病棚早有医药,也许这个人不必只剩一个名字。

可此刻,他能留下的,也只有名字。

午后,第二批粮车到了。

这一次,粮车还没陷住,便有十几个灾民主动上前铺木板、垫草袋。早晨那个为母亲求粥的青年也在其中,肩膀上全是泥,见顾长宁看过来,低声道:“大人,我娘喝了半碗,睡着了。”

顾长宁点了点头。

青年又道:“我还能推车。”

顾长宁看他一眼。

“先喝水。”

青年怔了一下。

旁边有人递给他半瓢热水。他捧着喝下去,眼眶忽然红了,却很快转身去推车。

北棚里开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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