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上前作势的几个人被谢真君吼了去。
草原上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得很快。就算没见过谢真君,一夜之间,整个木罕都知道了,克烈儿王为了迎接他的外孙女,燃灯千盏,彻夜不息,宴了整个木罕的王公贵戚,只等这个从大夏来的外孙女,在克烈儿王座前,高声开宴。
与此同时,晚宴间,与她干杯的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看到了她手上那枚象征北羌半数权柄的王戒。
不满、质疑、藐视、仇恨,夹杂着一些好奇、畏怯、讨好、崇敬,被草原的风裹挟着,越传越远。
然而传言归传言,单凭谢真君和周怀澈这两张脸,便仍有人会站出来对她吼道:“少主为什么如此袒护一个夏狗?!为什么不问问他做什么了?!”
他做什么了?他还能做什么?
谢真君蹲下身子。周怀澈偏着头,捂着半边脸,痛得轻轻吸着气。
“你别挡了,给我看看。”
“你怎么来了?”他抬了一只眼,而后又低了下去,“别了,这点小伤……”
谢真君还是慢慢移开了他的手。周怀澈的颧骨被打破了皮,红了一大块,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看着谢真君,小声道:“破相了吗?”
谢真君皱着眉,看着他那块伤,点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他道:“那必然是破了,哎。”
辞风弯腰看了看:“嗯……还行吧。”
谢真君忙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
“嘶——”
“怎么了?”谢真君赶紧回头,“动着骨头了?”
周怀澈动了些身子,起身失败,道:“脚疼。”
必然是崴着了。
“你别乱动——我扶你。”
谢真君背过去,弓了些身子,把他的胳膊横在了肩头。
刚触到谢真君,周怀澈却一把收回了手。
谢真君疑道:“怎么了?”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什么?”现在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吗?
谢真君:“生气。”
周怀澈:“哦。”
她依然把周怀澈搀了起来。
“能走么?”
周怀澈点点头:“应该可以。”
地上的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三个搀两个,两个搀一个,敢怒不敢言,圈里圈外无一不盯着周怀澈。
刚才打周怀澈那人突然暴起:“不许走!他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这里哪儿轮得到夏狗撒野了!还有你们,你们就是这般处事的吗?伺候一只夏狗,我都替你们丢人!”
谢真君发现,和周怀澈打架的这些人的服饰确实和这里的有些差异。
“你他娘说谁呢!”这下大家从看热闹,直接变成了一致对外,硝烟冲天。
“怎么,你们敢说不是!”
樱家手里的这些兵,自然向着谢真君。所以见他们和周怀澈斗武,尽管心里想哪边被打死了都无所谓,甚至还想加入其中打死这个本该作活人祭的大夏皇子。
但他们表面还是多少要顾着周怀澈些,以免触怒谢真君,惹克烈儿王不快;可若此时一齐打那些人,便就落实了他们口中的那番侮辱。
打也不是,不打又不痛快。正是脸红脖子粗,左右受窝囊气,一点即着的时候,谢真君问他们:“你们且告诉我,这些人哪儿来的?
“回少主,他们是昇少主的人。”
“生什么?”
“蠡王昇忽子的……长孙,”辞风在她耳边低声道,“北羌四将之一,他和樱小将军向来不对付。”
怪不得刚才只有起哄,没有帮手。樱宁这种人,不光人品不行,人缘更差,谢真君又莫名生出一些类似盟友的情分来。
昇忽子,有些耳熟……昨晚第一个给自己敬酒的老头?
“是我。”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一个不让樱宁的嚣张跋扈做派的。
平眉长眼,但眼里没那么阴鹜,反倒有些琢磨不透的似笑非笑意。单边耳尖打着一枚金环,提着一节金鞭,缚在臂上,从一众人间,趾高气昂走上前来,朗声道:“昇阳见过少主。”
谢真君道:“你的人被打成这样才来,你这个将军当得可真是惬意。”
昇阳环视一周,目光反而落在了只受了一点皮外伤的周怀澈身上:“少主昨晚还欠我一杯酒。”
听此,谢真君这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原来是昨日叫周怀澈“小白脸”的那个。
谢真君道:“不记得了。你为何动我的人?”
“这条夏狗惊了我的马,我只抽他一鞭,并没要他的命,不算过分吧?”
谢真君转身道:“他伤你哪儿了?”
周怀澈伸开手,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伤到。”
那鞭被周怀澈截在半空。可想而知,惊马是假,找一个“被夏狗冲撞”的理由是真,那群人得令蜂拥而上,要教训这个他们一直看不顺眼的异类。
“好啊,”谢真君悠悠看了一圈,指了一圈,然后平声道,“把他们都绑了。”
话落,不光昇阳的人,连同营里的人,都面面相觑,似动非动,欲动而不敢动。
辞风道:“还愣着干嘛,动,动手啊!”
早就想动手了。本来还在质疑这个少主的威信,辞风一发话,刺啦啦拔刀声起,把刚才挑事的这群人团团围了起来。两刀一人一脖子,片刻便将他们死死制住。
谢真君看着一脸镇定的昇阳:“还有他呢,别落下了。”
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拿刀上前,昇阳卸了鞭,昂手一劈,把僵硬的泥雪地抽出一长道裂痕。
“少主这是想以多欺少?”
谢真君“呵”道:“你们欺辱我的人,怎么不说以多欺少?只准你们作威作福,不准别人反抗?他是夏人,我也是夏人,不如你现在抽我一鞭,看看自己下场如何,是不是还能像刚才一样,当个甩手掌柜全身而退?”
昇阳那张笑脸沉了下来:“少主你这般袒护他,只会让这些将士寒心。少主和夏狗走得太近,始终不合身份。”
“哈?让谁寒心?我要是放任你们在这里撒野,才会拂了他们的心。我阿翁已经对全营的人说过,他是客。既然你昨日也在,这些话难不成当了耳旁风了?”
她又道:“全都绑了,今日刚好赤陀也在,一同送过去,砍了最好。”
辞风本是壮着胆子才说了那些话,狐假虎威罢了,这声当着一众人的“赤陀”,吓得她快要伸手去捂谢真君的嘴。
谢真君撇开她:“做什么!欺负人谁还不会了?”
当然,除了周怀澈,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了。这个人,不但戴着王戒,还敢不动声色地叫可汗的大名!
不管她身份如何,是夏人也好,北羌人也罢,总之不好惹——而这下看来,根本是不能惹。
昇阳只好识趣,认栽恭敬道:“今日算我无礼冲撞,还望少主见谅,放了我的人。”
谢真君本也想算了,但什么叫“‘算’他无礼冲撞”?
“可以。但他们互殴的账算了,我们之间的账怎么算?”
昇阳的脸沉得更黑:“有何指教?”
“你昨□□他喝了一坛酒,便就该知道他是我的人。你今日抽他一鞭,便是知错犯错明目张胆抽在我身上——除非让我抽回来,我们可以两不相欠。”
他轻笑道:“你还说不记得我,我看少主记性好得很!”
辞风一旁小声道:“可以了少主,别——”
“就算今日不抽,明日我也要抽。我记性不好,你且帮我记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便来找我,我俩好好算这笔账。”
周怀澈听此咳了两声:“你不必为了我这样……他找上你,肯定难缠。”
“那就打断他的腿!”周怀澈被吓了一跳,谢真君提高了音量,对昇阳的人厉声道,“看你们的可汗护不护得住你们的少主!”
赤陀会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揣测。反正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疯言疯语的女人已经疯了。
片刻沉寂,一人小心蹭到辞风身边,低声问道:“这句也要转告可汗吗?”
辞风咳道:“……如实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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