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道:“我知道了。”
她接过辞风递来的药膏。
门口那人吞吞吐吐道:“可汗让您……现在过去。”
“反正早晚要死——我宁愿晚死一会儿。”
周怀澈道:“我陪你去。”
辞风道:“可汗英明公正,不会让少主死的。”
谢真君已经打开盖子,把周怀澈的脸轻轻转了过来。
“把我关在这里,也差不多了。”
从谢真君找到他到现在,周怀澈颇有些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到有些心虚。所以他一直在瞟谢真君的眼,但始终没得到一个回应的目光。
从他的角度,看着谢真君专注的一丝不苟的眼睛,像两瓣出水的桃花——而他心里像有只鬼在爬。
“我自己来吧。”
谢真君沾了一点膏药,皱着眉端详着他脸上的淤青:“我不要去见那个赤陀。”
“……”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辞风道:“那我……我先去了。”她快速起身,顺便把门口还单膝低头跪着的那人一同拉了出去。
“啧,”谢真君看着这血凝在脸上,也不好上药,便取了一块帕子,沾了点水,“你忍着点,我会轻的。”
周怀澈道:“已经够轻了。”
周怀澈余光看着她的手——给他擦了血、敷了药——他一直在笑。
谢真君停手,问:“你笑什么?”
周怀澈道:“这块手帕你还没丢啊?”
这块黑色的帕子,最底下绣着个金色的“渡”字,像从他之前那身乌鸦装扮上撕下来的。
谢真君:“……我忘了。”
周怀澈:“你总是把东西随随便便给别人了,还随随便便收别人的东西——送了收了不管是什么都忘在一边。不过你留着我的……还怪惊喜的。”
这种贴身之物,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人怎么看。
谢真君把帕子丢他怀里,有些结巴道:“那我,那还你了,不要了。”
“诶!送出去的哪有再要回来的?”周怀澈急忙忙重新塞她手里,话锋转道,“你可知这个‘渡’字,是什么意思?”
谢真君拿了帕子抽开手,思量一会儿,道:“无非是渡口?以舟济水?再说大些,就是渡化,渡人?”
他摇头笑道:“全都不是。‘阿渡’是我的乳名。我的生辰是八月十五,刚好是西凉的月神节,我娘亲便给我取了月神娘娘的名字。音译过来,就是‘阿渡’,意思便是——清澈如水的生命。她跟我说,在西凉的传说里,被满月祝福的孩子,会幸福一生。所以我取字的时候,干脆就用了这个字。”
八月十五,月神节……刚好是迎秋宴那日。他俩半夜翻墙出门,荒里荒唐在马兰酒楼睡了一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表字号也应受之父母。如果他母亲不是所托非人,他便也会是一个带着祝福和企盼出生的孩子。也许家庭和满,天资聪颖。然后像常人一样健康平安长大,说不定也会像她两位兄长那样,青年及第,入朝为官,命途通达……
遥想于斯,谢真君有些出神。
周怀澈不禁问:“怎么了?这个故事不好吗?”
谢真君笑道:“西凉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才会有这么美的传说。”
周怀澈松了口气,叮嘱道:“所以这是个好字,你更该留下了。而且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千千万万不能随便送给别人。”
谢真君笑着反问:“如果我真丢了怎么办?”
“你——”周怀澈猛然间把斜在塌上的身子支楞了起来,四目相对,然后又咬牙切齿地泄了气。思来想去后,还是撇嘴叹道:“我能怎么办?那肯定是你又不小心忘了。忘了便忘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又不会怪你。”
谢真君变戏法一样把它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周怀澈的眼也随着漫不经心地动了两圈。她塞回袖中,起身道:“你还能走吗?陪我去罢。”
……
赤陀所在帐内,不仅有他,还有昇阳。
昇阳有些玩味地看着她,金鞭蜷在桌上,朝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么冷,快坐下喝暖茶。我给你的东西,用着可趁手?”
谢真君的拇指搓了两下戒环,被一人引着,和周怀澈一同坐下,道:“多谢可汗。”
赤陀笑道:“你才刚来一日,便伤我一员将领,还打了昇阳的亲兵,甚至当众大放厥词辱骂我,这里哪一桩都足够让你砍了头——或者扔进山里去喂狼。”
谢真君坦坦荡荡直视他道:“是你硬让我留下来的,归根结底也是你引狼入室——”谢真君斜睨了一眼昇阳:“而且他们挑衅在先。你们不是说胜者为王?他们被打也是因为技不如人,罪有应得,怪不得我。”
赤陀昂声大笑道:“你做的不错,少主便该有少主的风范。你不承认我是你父亲,但这些事,都说明你骨子里流的还是我北羌的血。”
“那也是我母亲给我的,和你无关。”
“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
谢真君骂了无数个无声的“无耻”,别开了眼。另一边,昇阳收起了嘴边的笑意,面中带上了几分惊异,为了听得更清楚,甚至坐直了身子。
赤陀问:“我还听辞风说,你想过年?”
谢真君道:“我想回家。”
“也罢,我们也许久没过过像样的节了。辞风要随我回去,我把这件事交给昇阳,你们可以帮他参谋着,别闹笑话就成。”
昇阳有些惊滞,随后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末将领命。”
谢真君道:“让你的将领,筹备敌国的节日?你这般作为,和昏君有什么两样。”
赤陀笑道:“我许你随便骂我,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但在我的臣民口中,无论是谁,都说我都是他们最英明的可汗——你那些肚子里的小计量可以先收一收,你也不必每次都如临大敌地面对我,毕竟我是你父亲。你想过年,便过;你想家人,这里是你母亲的家乡……当然,你想回到我身边,我更加欢迎。”
他笑得狂妄,他每句话都要字字分明地告诉谢真君:“我就是你的父亲,你就是我的女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如果这样,我想我也可以走了,何必浪费你的时间。”
“不。我来只是为了看看你,顺便和你说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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