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日漫长,有时却也有着暖阳,如同今日这样,照得那雪快速融化。
柳书辞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屋子都没回,直直地便找柳无双去了。
柳无双熬了一宿,双眼也通红,他背靠在椅子上,仰头闭着眼,脑海中思绪万千,这二十年来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轮番上演,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苍老了二十岁。
门被陡然推开。
柳书辞喘着气站在门口,她的身影抵住了外头照射进来的眼光。
柳无双惊讶:“小辞。”
柳书辞顿了顿,面前的门槛好像突然之间拔高了似的,方面她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似乎逐渐减弱。
柳无双又道:“怎么了?进来说。”
爹爹还是那个严而可亲的爹爹,在她心里,爹爹二十年来的身影都高大伟岸,像是守护神一样守护着柳家与澜沧城。他做城主的这些年,城外方圆百里没有匪寇侵扰,城中百姓幼有粮、民有房,他虽独断,却有着自己的丈量,对澜沧城而言,他问心无愧。
她一直,一直都将爹爹作为榜样。
柳书辞提脚进了屋子。
但就是这样的爹爹,二十年来,始终沉浸在那一桩旧事里无法自拔。他帮无数人渡过冰冷难捱的冬日,自己却始终没有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冬日。
“爹。”
柳书辞在他面前站定,父女俩只相视了一眼,便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那不可言说的东西。
柳无双难得有些局促起来,女儿不像儿子,不听话打便是了,女儿是花,是娇嫩的,得小心护着。他思前想后,最后憋出几个字来:“吃早餐了没?”
柳书辞摇了摇头,“我有一事未明,望爹爹解惑。”
柳无双一顿,眼神晦暗下来,他知道是什么事,他不愿听,但仍然说:“你问吧。”
柳书辞咬了咬牙,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揭起柳无双心上尘封的伤疤。
“小姑姑,是您杀的吗?”
柳无双的心一阵剧痛,陈年的钝刀子对他从来不手软。
“他果然和你说了。”
柳书辞:“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但我想确认,当年的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柳无双抓紧了身下椅子的边沿,片刻后,他泄了气一般,声音也苍老了不少。
“是,是我。可我原本只是想杀白墨,我不知道她会突然跑出来……”
白墨说的没错。
柳书辞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早就布满了褶皱,多年拿枪的茧子粗糙极了。
但也是这双手,让他在悔恨里过了二十年。
柳书辞:“爹。”
柳无双抬起头来,双眼通红。
“您准备把白墨怎么办?”
柳无双:“我……我不知道。”
柳书辞把头枕到了他的膝盖上,“爹,这么多年了,您该走出来了。”
柳无双的手在颤抖。
“您恨的是当年失手杀了小姑姑的自己,您对白墨的恨,分明是对你自己的恨的转接。”柳书辞轻声说,“即便是抓到了白墨,您难道真能下得去手么?他是小姑姑爱的人。”
柳无双回忆起当年种种,悔恨与仇恨,他早就分不清了。
柳书辞:“白墨同我说,相比起您,他更怨恨自己,早知道后来的事情会那样,他宁愿放手,他爱小姑姑,所以他宁愿不与小姑姑在一起也希望她活着。那您呢?您是她亲哥哥,您对她的爱难道比不上他么?这么多年,困住你的其实是您对自己的恨啊。”
柳无双摇着头:“不,不是的,我恨他。”
“那您现在就杀了他,为什么还不杀他?”柳书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不想动手,我帮您便是!”
柳无双却低落下来,说一不二的父亲在此刻心有千结,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我下不了手,我怕琬晴怪我。”柳无双摇着头,“她都向我用生命证明她爱他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柳书辞叹了口气:“那您为什么依然要抓他?”
“我杀不了他,不代表我不恨他,我也不想让他好过,究其根本,若是没有他,琬晴也不会走到那一步。”柳无双握紧了她的手,神情逐渐激动,“小辞,我不会让你也走琬晴的老路,我会为你挑选一个听话的夫婿。”
柳书辞的心冷下来,柳无双偏执已久,心中的结难以解开,只能自顾自的将其寄托在别处。
柳无双:“若是他不听你的话,我便将他扫地出门,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不可能叫他欺负了你去。”
柳书辞:“爹,没人会欺负我,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柳无双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她有些生疼,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说:“不,小辞,你不懂,只有爹才能保护好你。白墨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与那小子之间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柳书辞剥开他的手,“他骗你的,我与他什么都没有。”
柳无双却把她拥进怀,“我就知道,乖小辞。”
柳书辞:“......”
整个上午,柳无双拉着柳书辞说了很多,讲的大部分都是从前他们三兄妹在一起的日子,讲柳琬晴是一个如何懂事的女子,她自幼聪慧,早早便认定了自己将来要学习医术。她有天赋又勤奋刻苦,十几岁的时候已经熟读医书,成为澜沧城有名的医师了。
澜沧城已经不能再教给她更多了,她便寻访名师,自己为自己找深造的机会。女子在外总是多有不便,她便女扮男装,不言药师就这样慢慢展露了头角。
柳无双无疑是为这个妹妹感到骄傲的,每每想到她在医学一道的造诣,他都在心里为她高兴。
可这样的话听得越多,柳书辞便越觉得这对小姑姑不公。仿佛她从前的二十多年走的路都是虚幻的,是柳无双为她搭建的一条他说拆便能拆的悬在山崖上的独木之桥。
昨日他愿为柳琬晴的婚事牵头搭线,今日他会更变本加厉地为柳书辞的下半辈子搭筑堡垒。
柳致学说得没错,昨日的雪落了,今日的雪未必不落。
柳书辞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外头的暖阳早就无影无踪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先前人们总说这雪迟迟不落下,可真落下的时候,却大到那般措手不及。
连日的雪让人心暖不起来。
柳书辞把侍女打发走了,独自又闭门躺了一下午,等到夜色浓重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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