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守善是被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东堂小祠堂门前的地上,殷流光已经不见人影,可是面前的阶上却留着一套女子衣裙。
青色的外衫,桃红的襦裙,正是方才他见过的,殷流光所穿的衣服。
那她人呢?
为何会将衣服留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她不是暗算他成功了么?
他爬起来,正惊疑不定间,身后的乌桕树上,红叶缓缓飘落,突兀地响起一声鸦鸣。
“什么人?!”
他猝然转身,发现只是树上的一只乌鸦在盯着他看,心里蓦然松了口气,拾起地上灯笼,不知殷流光去了哪里,且先回中堂看看情况。
但还没走几步,乌鸦又“嘎嘎”地叫了起来,他心烦意乱,拾起一块石头向那树上盯着他的乌鸦丢了过去。
“什么破鸟,叫什么叫!给我滚!”石头没打中乌鸦,打在了乌桕树上,树叶顿时摇落,无数红叶在冷月下纷飞,哗哗作响。
吱呀一声,祠堂的门霍然被风吹得洞开,门扇来回摇晃个不停。
殷守善回头,洞开的门扉里,桌上摆着的牌位黑漆漆的,像一双双诡异的眼睛,正对着他。
他皱起眉,大步走上台阶,伸手去关祠堂的门,可却在手指触及到门时猝然顿在原地。
“香……香怎么被点燃了?”
这祠堂的门平素都是锁着的,钥匙在阿耶处,除了逢年过节的祭祀,平日里并不会开门,也不会焚香。
今日非年非节,也非朔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他方才跟殷流光过来时,这门还是锁着的。
是谁开的门?点的香?
是殷流光?不,不会,她的衣衫都还在这里,人却失踪不见……更何况,她也没有开祠堂的钥匙。
殷守善心里乱糟糟的,无数猜测在脑中闪过,他不敢走进去掐灭那根香,咽了咽唾沫就要关门,可突然又有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离得极近。
女子幽怨的声音如泣如诉:“阿兄,我一向敬你爱你,为何害我?”
殷守善猝然转身,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树上的乌鸦仍冷冷注视着他。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啊!”他慌了神,双目圆睁,对着无人的空地大喊大叫。
“阿兄,是我啊,我是四妹,你用下了毒的玉露酿杀了我,你不记得了吗?”
那幽怨飘忽的声音再次从他背后传来,他遽然转身,背后黑漆漆的祠堂里,除了已经燃到一半的香,哪里还有丝毫人影。
“那毒好生厉害啊,我不过喝了一口,五腹六脏,四肢百骸竟都被它融没了,连骨头渣都不剩……阿兄啊,如今流光就只剩下一缕冤魂了,你说流光不缠着你日日夜夜诉说冤屈,又该缠着谁呢?”
地上的那摊桃红色衣裙愈发诡异,是啊,若不是人都化没了,又为何会好端端的抛下所有衣裙……人却不在?
公主给的药怎会如此诡异恶毒?
他原本不信世上有鬼怪,可天子秋猎猎到麒麟,那日他也在,跟着太子一起看到了笼中瑞兽,这世上连麒麟都有……更何况鬼怪?
“哗啦啦”——乌桕树上的乌鸦振翅而飞,堪堪停在那套桃红衣裙上低头啄咬。
“好痛啊,阿兄,快叫这乌鸦停下,莫啄我的骨头……”
“啊啊啊、啊——”殷守善彻底崩溃,他脸色惨白,大叫着转身朝前院跑去,还被跑几步,就被脚下的东西拌住,狠狠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一看,拌住他的东西是原本被供在祠堂里的祖父的牌位。
“不肖子孙!孽畜!竟残害亲妹!殷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后人!从今往后日日夜夜,我必寸步不离紧跟于你,若再作孽便不必苟活于世,随我去酆都阴司大帝处听凭处罚!”
低沉的充满怒气的声音随之响起,殷守善骇到极致,眼珠子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停在襦裙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过来,停在殷守善脸上,爪子毫不客气地乱拍一通,他都没什么反应,女子清脆的声音很是遗憾:“殷守善也太不经吓了,我准备的东西都没用完。”
乌鸦口吐人语,正是第二次变成乌鸦的殷流光。
她第一次凝华山上边飞边逃身后老虎的时候就发现,变成乌鸦之后,她仍然可以口吐人言。
那夜飞在半空,她情急之下对后头穷追不舍的老虎大喊:“去去去!我不好吃!别追我了!”
喊完才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是只鸟。
那之后在襄王的帐篷里,她有好几次都差点破功说了人话,好在她机灵,话到嘴边皆变成了“嘎”。
今夜,她被玉露酿麻痹之际再次变成乌鸦,便立刻想到了可以借此机会狠狠吓一顿殷守善,假借鬼神之口,令他不准再为非作歹。
凝华山猎获麒麟之后,全京城的官员都笃信神佛鬼怪,连带着乐游原上的寺庙和青雾山上的道观香火都比从前旺了十倍不止,殷守善那日是亲眼见过麒麟的,他当然也会深信不疑。
正好他为了下手,将她引来了平素少有人来的小祠堂,她刚好能借祠堂牌位装神弄鬼。
祠堂的门是她撬开的,香也是她点燃的,祖父的牌位是她丢的,声音是她装出来的——这老东西,生前最疼爱长孙殷守善,殷守善也最是尊敬他,但祖父对她可就不一样了,曾经告诉她阿耶,琵琶女生的后代血脉卑贱,就是小猫小狗,对家族前途无益,随便养养就行,不必太过看重。
既然他们祖孙这么喜欢天伦之乐,她便借了他的牌位,让他“现身”跟殷守善团圆,殷守善如此惜命,自然不会不听祖父的话。
殷守善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他双眼紧闭,浑身汗如雨下,犹然闭着眼喃喃:“别过来、别过来——”
殷流光冷笑,也不知哪个公主眼瞎,居然看上这种胆小如鼠的小人。
她四下看了看,飞到台阶上,用鸟嘴咬住衣服,夜中视线昏忙,所幸她对家中的路无比熟悉,歪歪扭扭向着自己的小院子飞了过去。
殷守善这事算是了结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何时才能变回人身。
若是跟凝华山那夜一样,需要一整晚的时间,那她便要保证自己变回去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寝房内,好不被旁人看到她不着寸缕的模样,那夜在襄王帐篷里的狼狈,她是绝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一团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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