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难以掌控的,王厌想不开,甘愿作践自己,旁人说了也无用。
崔仪在门外听见他这样说,手指无意识地轻抚门沿。
很久之后,她收手离去。
一地的月华被她抛到身后,崔仪迈入廊中暗处,穿过两道重帘才出回到大堂,走入院中。
春夜风寒,惜云追上来想给她添一件披风,崔仪没应,只是把薄薄的披风横搭在手上,就这样揣着回了院子。
院落中提前点了灯,崔仪回房刚用了些茶水,院中又来了人。
崔仪想也知道这几人是听说王厌苏醒的事,笑面相迎:“几位叔伯夜深还不歇下,倒是我的不对。”
“为朝廷做事,不谈这些,”席上人蹙眉,“听说那王三已醒了过来,不如将他就地处决!”
饶是崔仪也差些一口气没上来,她咽下茶水,犹豫道:“杀他是小事,不过人大病初愈,事情也不曾问清楚,就这样动手,恐惹人议论。”
“此时太傅虚弱,正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时机,待他修养好身子回朝,又不知要找出多少缘由拖延。”
其言辞激烈果决,好像恨不能亲自提剑,当即将王厌的性命了结。
见他如此恳切,崔仪默然几息。
堂内各种意见都有,吵作一团。
成婚前,她就听说过朝中的一些事。
譬如历任几位皇帝总是半路头昏,想搞点劳民伤财的大举措,朝中臣子一看这如何是好,一两个都上书劝诫,上朝时也直言不讳,根本不怕死。
崔仪相信卫家的几任皇帝在初上位时都想做个明君,只不过这一家子的病史代代相传,一旦发病就不知能干出什么事,幸而发病的皇帝不那样较真。
好比如丰宣他爹曾经突发奇想要造一幢通天楼,千米高楼直入云霄,一有这个念头就夜半召内臣入宫,画起了稿纸。
当时的臣子们看见你那图纸后吓得说不出话来,面上稳住皇帝,只说待皇帝身子好了就立刻命人开工,实则连徭役都不曾征。
当年财政还没那样紧张,尚负担不起那样多百姓的餐食,若要造这样的楼,百姓为朝廷干活都得自己从家中备下干粮,稍贫困些的一家子就这样被活活逼死,此等事层出不穷,如何能让皇帝再造个通天楼呢?
于是众人哄着骗着,等皇帝身体好了,又道:“已命使臣前去选地,不日就好。”
其实那使臣就是带着银两外出溜达了一圈,刻意饶了大半年才回京,本想着天子到时候说不定已忘了此事,没想到依旧贼心不死。
为拖延时间,又道:“气候严寒,各地百姓还不曾走到地方,让官员前去督促。”
这一督促又督促了个一年半载,陛下的命令自然是要听的,至于怎么听、听说少,全看这些重臣如何想。
别看王太傅如今老态龙钟枯瘦不堪,崔仪可听说过,太傅刚入天子门前时,还因政见不合与一对头下朝后打起来,至于崔家么……一两个都是皮糙肉厚的武将能臣,不怕死更不怕打架。
过去的陛下都敬重着这些人,崔仪一时也不想跟他们作对,她颇有些棘手地放下杯盏。
“诸位长辈,当今天子年少,我得父辈托举坐在这个位置,本就被人盯着瞧,不敢出一丝差错。若将王厌之死处理得草率,遗漏了什么重要之事,往后有口也说不清啊。”
席间老者咳了一声,缓缓道:“太后莫不是想留他一命?”
崔仪坚决道:“不过是想将事情问清楚,活人总是比死人有用。待明日,我就命人将他押入宫牢。”
听说要将人下狱,众人面色都缓和不少,崔仪见状继续道:“实不相瞒,我观王三郎对朝中大小事一窍不通,想必从他口中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不过只要他还活着,太傅总不能不管他,多少算个牵制。”
固然太傅气得不轻,不过他就这么一个嫡孙,还能真不管吗?崔仪心中不信,想必叔伯们也能想明白。
“既如此,望明日能听见太后的好消息。”
夜色已深,众人不再叨扰,将杯中的酒水饮尽后,结伴离去。
崔仪心道终于是松了口气,惜云轻声说热水备好了,崔仪将要洗沐,又有太监来报。
她语气已经不大好了:“何事?”
太监听出言辞中的不耐,吓得“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举起书信递上:“太傅他急病中又上书,请太后娘娘过目。”他托举着那封信,被崔仪一把抓走。
“臣子上书,何不去给陛下?”她撕开封印,冷声,“什么事都要本宫做,陛下没教你们规矩?”
这是拿太监出气了,小太监委屈道:“是陛下让小的将此信送来……”
崔仪心腔中正憋着股火,恨不得一脚将这小太监踢得远远的,出口气也好,但最后也只是强行忍耐住脾性,长舒一口气:“陛下不懂事,你们应当辅佐,而不是由着他胡闹。”
她收回视线,看向手中来信。
不出她所料,最初的冲动与发泄后,太傅不可能真的不管王厌,于是连忙又上书来求情,恳请言明情况,让王厌先养病。
太傅写得一手好字,此刻也歪歪扭扭,虚浮无力,恐是病中握不住笔,又或许是苦肉计。
想来,一个正常人,见如此高龄的重臣夜不能寐而为孙担忧,也会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即便生不出,也总要给他的身份一些面子。
崔仪冷哼一声,将信让人收好。
到此刻将至夜半,再睡不过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回宫,崔仪头疼烦躁,出浴后让人关紧院门,再不许谁来打扰。
临睡前,崔仪不由想到行军时也时常要熬个一两日,但那时她神思紧绷不敢有任何的松懈,也不觉疲累,时光消磨得很快。
怎么眼前真正回宫理事,却应付地有些勉强?
年少时,崔仪跟在太师身边也见过这些叔伯,家中宴会或是各家赏花赋诗,她都会前去,在人情往来上分明是应对得绰绰有余,难道是行军改变了她的脾性?又或是回京后玩了一年多,通通被她给忘了。
她又暗自庆幸还好没对小太监踢出那一脚,放纵自己很容易,收敛恶习却要经年累月的克制,她不能也不该那样做。
这胡思乱想了半晌,崔仪困倦的意识终于进入梦乡。
梦很奇怪,她轻轻眨眼,见自己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身上,行走在山间泥路,景色盎然,远处山腰上的亭子精巧别致。
左手边的人竟然是卫泠,多日不见,他墨发束起,俊秀的面容含着点点笑意。
右手边的是祝令梅,她一身盔甲,牵着缰绳左右乱晃,前后还跟着几个将士。
她吓了一跳:“这里是何处?我又怎会在此?”
卫泠大概是认为她的发问很奇怪,用诡异的眼神望她,须臾,朝她笑了一笑。
另一边的祝令梅反而朗声:“你忘啦,是你说要带我们来捉妖怪。”
话音刚落,崔仪果真发现几人的手上都握着绳索一样的麻绳,她迷惑:“妖怪?什么妖怪?”
祝令梅:“你神神秘秘不肯明言,我又怎会晓得……就是这里吧!哪儿有妖怪?”
眼前赫然是一片山明水秀处,瀑布从高处坠落,几人在山脚下搜寻,崔仪还不知眼前是何情况,卫泠与祝令梅也跟着她。
“真是我说的?”她纳闷,似在反问。
“就是你说的,还说此处不是凡间,所以要来这里捉妖……”
不是凡间?崔仪面色微变,低头看,众人骑的马竟然变为了一只只肥壮的野猪,原本在山腰的亭子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撞在上头的货船。
她瞠目结舌,一旁的卫泠依然含笑不语。
卫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崔仪的思绪模糊混乱,正要问她,身后却听到祝令梅的惊叫:“这里真的有妖怪,我还当是你胡言乱语。”
盛开的兰树枝干裸露在外,朵朵白花盛放,不仅有花,上头还挂着一个雪衫墨发的男人。
王厌——
这名字呼之欲出,崔仪急忙从猪身上翻下来,套起绳索朝王厌身上丢过去。
她忽略了这梦境有多奇怪,一个劲的甩出麻绳,似乎要靠这个办法将王厌从树上摘下来。
祝令梅:“你着什么急,这个人很重要?”
崔仪点头。
祝令梅:“喔,一个兰花妖怪!不会说话也没长脑子,你要他能顶啥用啊?”
崔仪又甩出绳索:“他最大的用处就是好好活着。”
“原来如此,”祝令梅肯定道,“你自恋,需要他给你当见证。”
崔仪本想反驳,又心想这话好像不能当着卫泠的面说,她好不容易把这个秘密一直瞒到他死。
回首望去,本想对卫泠解释些许,这才发觉原来对方早就不见,山脚下只剩几头小猪在喝水。
“快把他摘下来,他要焉了。”
身后的祝令梅还在催促。
要焉了,人怎么焉啊?人不是只有死么?
想到这里,崔仪终于从这奇怪又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从床榻上猛然坐起,心口喘息。
道观的院子不大,寝房比宫中更小,陈设简陋,崔仪入睡前,惜云特意将小窗推开一个口子,此刻夜幕沉沉,院落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又停留在门前不敢往里。
“什么事?”崔仪从枕边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宫女推门进来,怯声:“太后,御医那边说,那边说王三公子病重。”
崔仪将帕子一甩:“又病重?他不过是被烫了一回,又不致命,何来病重?”
她在心里觉得稀奇,还不想起身,又问:“可曾告诉陛下?”
侍女连忙点头:“陛下已起身去看。”
崔仪的面色阴晴不定:“一个罪臣还如此兴师动众,让陛下再三前去探望,好大的脸面。”
她若是去,未免对王厌也太好了,分别前两人刚吵了架,她不想处处都惯着他。
有了主意,崔仪又躺回去,双目一闭:“派个身边的人去看看就是。”
崔仪身边除了惜云外,就是一个叫莲心的侍女帖心些。
不过莲心是惜云一手教出来的,平日里若是惜云歇下了,紧要事都是她代办。
今年正是莲心当值,她得了信儿,立刻挑着一盏灯往王三郎的院子里去。
这会儿实在太晚,走在路上半点动静也听不得,好在陛下前去王厌的院中,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太监守在门外,见莲心来了,其中一个领着她往里走。
宫人与太监都守在大堂内,卫秀坐在椅子上,听一旁的御医解释。
“他,道长他应当只是受了凉,人又刚受完惊吓,一时病得糊涂,待臣开些方子就好。”
卫秀正要接话,太监通报说太后身边的人来了,他才侧目来看。
莲心上前行礼:“见过陛下。太后娘娘早已歇下,不便前来,让奴婢来瞧瞧。”
她是太后的人,卫秀在她跪到地上之前就让人起身,听完来意后,他点头道:“母后这些时日累了,应当好好歇息。”
又转脸问御医:“此人如今是戴罪之身,不能让他的性命有任何闪失。方才你对朕说过的话,烦请再复述一遍。”
莲心来得晚了一步,又听太医重复,将话都记了下来,又在大堂内等了会儿。
这个时辰,莫说是陛下,就连侍女太监一个个都困得厉害,只是药还未送来。
卫秀坐在椅子上,垂眸翻看着课业,莲心不动声色地瞥过去几眼,确保陛下当真是在读书之后,才收回眼。
她的手指来回摩挲,想到先前惜云说过的话——陛下年少登基,虽处处受制于人,可毕竟是意气风发的年岁,不可不防。
莲心不敢不从。
一炷香后,总算有太监将煎熬好的药送来,太医入了房内喂王厌喝下,从头到尾卫秀都坐在远处,懒得进屋多看一眼。
待太医再出来时,已经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回他的面上带了些喜色:“还好,发现得快,这病症也压了下去。”
不同于他的医者之心,卫秀合上书册,少年的面孔上有着天真的疑惑:“道长进宫到现在,已经为不同的事病过数回,他的身子骨很差?怎会如此,可是有何顽疾?”
御医思索道:“回陛下,道长只是体虚,久不进食才会容易风寒,并非什么顽疾。”
“如此甚好,”卫秀点头道,“若是有何顽疾,那实在是可怜。”
太监在一旁劝他:“陛下,这王三欺瞒朝中上下多年,罪有应得。”
“到底是一条人命。”
得知他无碍,卫秀起身要离去,他也乏了,低声道:“朕不忍再见到有人离世。”
莲心也跟着离去,只不过她独自回了崔仪的院中,还不忘将这话牢牢记下,待一个时辰后崔仪起身更衣时,莲心在一旁转达。
听说卫秀讲出这样的话,崔仪算不得惊讶:“像是他说的话。”
她对卫秀的印象太模糊,总之这人没什么坏心眼也没什么大志向,不想再见到有人离世这样的发愿已不新鲜。
见她这样说,莲心又转达起王厌的病情:“听说他是受惊又受寒,夜风差些烧糊涂过去,奴婢临走前才好转些。”
今日要将他押入大牢,他夜半就这样巧能生病?崔仪的手顿了顿,朝惜云道:“不用管他,即刻将人带回宫中押入牢内。”
惜云看了看太后的面色,斟酌道:“王三身子不好,此刻下狱,若挺不过去……”
“不会,”崔仪摆了摆手,“哪有这样没用,一点小病都挺不过去。再者,牢狱之内还清静些,正好让他进去养病,省得他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出。”
只要她下定决心的事,旁人也不必劝了,总之王厌的事要先给外人一个交代。
更衣回宫后,天还不亮,正赶上来上朝的诸位大臣。
崔仪根本就不曾睡好,隔着珠帘听见几道熟悉的嗓音说起昨日祭礼之事,她们已提前通过气,故此也只是走个过程,要如何处置,众人早有决断。
另有别的臣子问及祭礼是否还要择期操办,银钱如何安排。
择期不是崔仪要关心的,银两却不得不伤心,崔仪算了算账目上的银两,沉吟几息,承诺会给与第一回同样的支出。
同样一件事,第一回没办好,第二回要么花费数倍的银两,要么大大减少开支草草了事,崔仪二者都没选。
下朝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卫秀跟在崔仪身后。
春风拂面,廊下彩蝶穿过,正是好时节。
听闻要将王厌押入大牢,他震惊又不安:“母后,道长身子不大好,这样会不会有些太……”
崔仪停下脚步,轻声叹息:“陛下,王厌欺君罔上,蔑视天家威严死不足惜。”
她精神不好,语气也不重,只说:“你对他心慈手软之前,想想你的先祖们。”
她不怪卫秀这样优柔寡断,谁能料到这孩子最后登上大殿,一切都是意外造成的结局,崔仪无意责备,毕竟她这个太后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与卫秀分别,崔仪总算回了宫里,与道观对比之下,从前被她瞧不上的寝宫也显得没那样可恶,卧榻瞧起来都比往常宽敞几分。
昨夜醒来后,崔仪睡得也不算好,一直强撑着精神,此刻见了床褥,不由生出一丝困意,正想吩咐惜云收拾睡下,却听得外头又有通报。
崔明意来了。
听到妹妹的名字,崔仪心知避无可避,撑着额头见她进来。
今日进宫,崔明意一改昨日颓然之色,尽管只是简单收拾了一番,那张扬神气的面容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姐姐。”
她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崔仪让她坐下:“你来得到早。”
崔明意连忙道:“姐姐的叮嘱我都听了,刻意一早上来。”
昨日出事后,她与谢既早早就归家,哪里会晓得后面发生的事,更不知晓崔仪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人都来了,崔仪只能妥协:“你可知我为何唤你进宫?昨日你太冲动,怎能随意对净明道长起杀心。”
又不是路边一条野狗,死就死了,老道长的作用还大着,老实说崔仪舍不得净明道长死。
净明死了,场面只会更麻烦。
被姐姐问话,崔明意难得不似从前那样阴阳怪气,乖巧道:“我明白。”
她难得如此乖顺安分,崔仪不适应:“你今日怎么了?昨日被吓坏了?”
调皮不成气候的孩子在外头被人教训之后,往往会变得格外听话,崔仪只能如此猜测。
“是也不是,”崔明意苦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昨日,崔明意原本是崩溃的。
她苦心多年,读书习字弹琴作画,既要出尽风头又要八面玲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她从未意识到会因一个老头的一句话葬送她的全部。
崔明意感到恐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她已经按照世人的规则去好好活着了啊!按照母父对她的期望,她是教养好、样貌好、学问也好的贵女,找的夫君也处处不错,她不是已经做到了最好吗?
为什么她按照这些人的规矩生存,却还是不能让所有人满意,难道她想要个孩子也有,从前和她交好的净明道长为何要为难于她。
思来想去,崔明意最终才明白,原来不是她努力就够了,她更应当获得的是真正的权力。
昨夜回了府,谢既不知她发生何事,磨着她问了好一阵,崔明意难得不对他发火,好声好气问他:“夫君,你能好好当官吗?”
谢既哈哈大笑:“你夫君一直是朝廷的大官啊,这不是当着呢!”
崔明意摇头道:“可你整日不去当值,叫你下头的人帮你来回跑腿混日子,旁人想托举你,也没有服众的缘由。”
见她不似一时兴起,谢既自然将这转变联想到她在道观中的异样,严肃几分:“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说与我听。”
那样丢人的事,崔明意不想说,她望着谢既,许久才道:“你知道吗?若我今日是姐姐的家眷,本可以往前头再站一些,可我如今是你的夫人,你不好好当官,祭坛上出了何事,你与我也只能看着。”
谢既反应过来:“原是嫌我让你丢人。”
崔明意默认。
“那好,”谢既艰难道,“我以后每日都去,做个好官,让夫人再往前头站站。”
他本性不坏,只是过于不羁,当初在梅花树下见崔明意握着一卷诗册款款而立,实在惊为天人,央求着家里订下了他与崔明意的婚事。
崔明意也深知这一点,两人接触时,年岁都还小,崔明意刚开始发病,有一回谢既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约莫是在说家中给了他一串多么稀有的珠子,他想做成两串和崔明意一块儿戴。
那日崔明意头疼发作,让他闭嘴,谢既不听,最后侃侃而谈的少年被崔明意狠狠打了一拳。
那是谢既第一回被打,他不可思议地捂着脸:“你打我?”
“还是用拳头打我?”
崔明意面无表情地问他:“你不喜欢?”
她伸手又给了一巴掌,谢既这才失声叫嚷,又怕惹起长辈们的注意,只得龇牙咧嘴地忍下。
冲着他发泄完,崔明意见他面颊肿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眼泪盈盈地用帕子去给他擦。
“痛不痛?”她变了个温柔小意的面容,“都是我不好……”
原来被她打两下就能获得如此待遇,谢既心神荡漾,不仅没将此事说出去,往后数年还为她多加掩饰。
崔明意那一日起就发现谢既是个一根筋,成也与此败也于此。
昨夜的最后,她沉声吩咐:“你去当值,就要干实事,处处要小心。”
哪怕朝中多是自家人,也要仔细些不能叫人抓了把柄。
也不知谢既听进去没有,总之今日一早,他一改往日懒散的习性,起身穿上官袍满脸郑重地去当值。
崔明意也睡不着了,起身来崔仪这里坐坐,恰好将昨日的事问个清楚。
眼见崔明意大有和她促膝长谈的架势,崔仪难免吃不消,她不想问妹妹想明白了何事。
想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事实上关于崔明意没事就杀两个人解气的事儿,太师和崔仪心里都清楚得很,她也曾想提醒一二,这样的事能不做就不做,而后又想到这在上京算什么严重的事么?若是换上哪个郎君的名字,将此事往外说,恐怕旁人连一声惊叹都没有……总之,崔仪最后认为这事虽不耻,但和旁人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当不知道最好。
惜云给崔明意奉茶的功夫,崔仪已困得要睡过去,毕竟是对着妹妹,她不想再装下去,直言:“我实在累乏,去歇会儿,你在此处闲来无事替我抄写抄写经书就是。”
寝房内,春光从圆窗落入榻上,崔仪换了衣裳,盖了身薄被,在熟悉的熏香中入睡。
窗外偶有鸟鸣,亮堂堂的光照在房内,惜云和其余侍女们守在一旁照顾,崔明意坐到书案旁,翻了翻桌上抄好的经书。
有些字迹是姐姐的,另有些字迹她不认得,只有些眼熟,思索后她低声问:“惜云姑姑,这些莫非是王三郎所抄写?”
惜云笑答:“是啊,当初先帝去得突然,太后留他在宫中抄经祈福。”
一页页翻阅过去的字迹认真而工整,崔明意面露不屑,冷哼道:“大字不识几个的蠢货也好意思妄称道长,让他抄,也不知能否抄得明白,只恐又将姐姐害了。”
对她的才情,惜云是知晓的:“自然与您比不了。”
生于道观,不曾请过先生,虽读过四书,认字能文,但在崔明意眼中王厌只属于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姐姐的青眼。
她轻声道:“昨日出了事,那人被关起来了?”
这样大的事是瞒不住的,惜云道:“不错,已被押入宫中大牢。”
宫中大牢!怎么不是直接处死?又或者关到外头去,留在宫里岂不是又能时不时见到姐姐?
这样的念头越想越恼人,崔明意握着笔杆,平静了好一阵,才下笔抄写。
论字论文,她都是翘楚,京中不少人用她的字帖临摹,这些道家经书她早就烂熟于心,不必对照也能下笔如龙,半个时辰的功夫过去,桌上的纸堆了一小叠,崔仪仍旧未醒。
惜云悄声进去看,果真见崔仪睡得正熟,她索性将门边的垂幔放下,彻底隔绝外界的纷扰。
“太后昨夜不曾歇息,恐怕还要再睡一会儿,奴婢先送您出宫。”
宫里不大,崔明意本就认得路,思索片刻后没再劳烦惜云,叫上了守在门外的福真,两人一同往外走。
福真也正在春光里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等来了崔明意,连忙小步跟上。
寝房内的崔明意又睡了一个多时辰,在一阵鸟叫中醒来。
宫中的园景是有讲究的,春夏要捉虫捕蝉,也不会引得鸟兽逗留,不知怎么偏偏今日就将她闹醒。
崔仪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她自知没那样多的时辰给她浪费下去,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掀开帷幔,发觉崔明意已经走了,崔仪的心中不免放松了些。
此时正近晌午,惜云见她起身,进房内帮她找衣裳,笑道:“抄好的经书都在书案上,二姑娘的字比从前更好看。”
妹妹写字好看,崔仪当然知道,还羡慕过,后来早已释然。
她换好衣裳,人往外走,这会儿才想起王厌。
昨夜与他争吵过,按理说崔仪拉不下这个脸去见他,不过今日他被押入牢中,又是病体,无论怎么说,她去关切一二才对。
思来想去,崔仪还是往宫牢走去,王厌性子倔,她不能跟着胡闹。
昨日决心要将他下狱后,崔仪让将宫牢内收拾打扫了一番,至少没那样难以落脚,今日进去,果然见其内干净整洁,虽不见天日、气味难闻,但也比寻常的牢狱不知好上多少。
宫牢关押的犯人不多,这会儿就王厌一个,崔仪无声地走到木门前,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人。
因他病重,还特意让人抬了张床进来,此刻晌午,宫人正好端着饭菜与汤药送来,见崔仪站在此处,慌忙要下跪。
“太后!”
“免礼,”崔仪示意他将牢门打开,“先送药吧。”
二人的谈话声将王厌从迷乱的思绪中脱离,他撑起身子,双目朦胧,大约是还不曾全然清醒。
“你怎会在此处?”
王厌真当是自己出了幻觉。
昨夜二人不欢而散,他还记着,她还将他打入大牢,定然是气恼他……那么,如今面前站着的人,又是谁呢?
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半撑着身子,隔着中间的横木去看她。
那双高傲又冷漠的眼睛,真的是崔仪啊,他并没有认错。
太监察觉情况不对,放下食案就溜到门外看守。
崔仪见他都病糊涂了,一时也难以说出什么重话,只道:“你该喝药了。”
王厌厌倦地望向食案,并不想喝。
望着他的神情,崔仪忍不住想说,有一件事其实是她骗了他,王厌这五年多没什么改变,就连细微的神情都和当初一样。
他本就不是什么热忱之人,当初看见那只被崔仪射落得鸟雀,王厌只是坐倚在大堂一旁,偏着脑袋,漠然地望着,丝毫没有上前解救那只鸟雀的意图。
甚至,就连崔仪忽然翻墙入院,他那双眼依旧平淡无波。
分明是盛夏,少年靠在门旁,往阴影中去,仿佛要枯萎的花瓣。
他要焉了,崔仪不知怎么想到梦里那句话,王厌此刻要变回从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你不喝药,你的族人们怎么办?”崔仪好心告诉他,“太傅很关切你,昨日不过是气话,他连夜上书让陛下饶你一命。”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王厌不做声也不回答,好似被抽干了一切的气力,只留下一具虚弱的躯壳。
见他这样,连和她吵架的劲头都没了,崔仪忍不住道:“你这样一动不动,看得让人担心。”
王厌听到此话才牵了牵唇角,笑意极淡:“谁会担心,你?你只怕我死得慢了。”
一旁的惜云闻言大怒:“你放肆,若不是太后……”
“惜云。”崔仪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有些事,必须要她亲口告诉王厌,且不能是他半死不活的状态下。
“喝药吧,”她不想威胁他,只实在没有办法,“想想道观中那些人的性命,想想你族人的性命,你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王厌很想说他不知道,他不知崔仪究竟能做出什么,也不知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的沉重让他疼痛难忍,心更是疼到麻木,连呼吸都让他难以忍受。
假如不是崔仪对他做这些事,那么他是可以原谅的。
偏偏是最爱的人对他做了这样残酷的事。
那个明媚的少女还在吗?
如今活在世上的,究竟是当初那个会逗他开心、恣意张扬的少女,还是一具被权欲填满的行尸走肉?
王厌悲哀地发现,他的伤心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心中那道身影的彻底消逝。
不想再和崔仪熬下去,王厌当着她面将难以下咽的药汁一饮而尽,又喝了几口汤、吃了些果子。
病中脾胃虚,他食欲比平日更差,不过还是勉强吃了些,随后缓缓恢复精力。
崔仪见他好好吃饭,心中放松了不少,温和道:“御医说你吃得太少,坏了身子,往后慢慢调理。”
“往后?”王厌不似昨夜那样激动,轻声,“你与我还会有以后么?”
经历这样不堪的事,如何心无芥蒂地继续在一起,王厌当真想知道崔仪要如何做到,难道她的心并不是肉做的,而是一块石头?
这对崔仪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我知你受了委屈,再撑一撑,以后你在宫中陪着我,旁人不敢说什么,这段日子受的苦,往后我都会补偿回来。”
王厌认真想了想:“你能补偿我什么?”
崔仪沉声:“我能给你的,都可以。”
“多谢,”王厌笑了笑,“若不是你问我,我还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我自小在道观长大,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若是哪一日我不再有利用价值,还望你能放我出宫,给我些许自由。”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崔仪的脸色不好看:“你就想要这些?”
难道不想和她在一起?她究竟哪里亏待了他?
王厌默认了这问话的答案,崔仪又站了会儿,许久才拂袖离去。
走出宫牢重建天日,暖阳一点点打在她的肩头,崔仪走在前头,惜云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她想说为何太后不告诉王厌背后做的那些事?分明两人互有情谊,为何要屡屡蹉跎,再这样下去,再多的情谊也随风消散了。
可情之一字本就不是外人能说透的,惜云也清楚崔仪的性情,只能连连叹气,让牢中的宫人们不要怠慢王厌。
回回与王厌见面都实在不愉快,崔仪有时也不想再管那样多,快刀斩乱麻将人强行关在宫中,只是她已经忍了十几年,还差这一时吗?
很快,很快她就会与王厌安心在一块儿,他不会再如此颓靡……
崔仪回宫时,宫人说陛下在前厅等着,她前去一看,卫秀果然来给她请安,那张脸上还写满愧疚。
“儿子早朝时见母后面色不好,这才发觉母后为我日夜辛劳,不曾好眠,特来告罪。”
他这样说,崔仪才走到铜镜前,望了望自己的脸,她并不认为自己面色差,只是眼下的确有淡淡的乌青,不曾睡好就是如此。
难为他还特意跑一趟请罪,崔仪只说无妨,想起了昨夜太傅的上书:“昨夜太傅来信让我留王厌性命,你如何打算?”
卫秀没什么主见:“母后已将人押入大牢,往后如何处置您做主就是,不过儿臣实在不想再见血雨腥风之事。”
“那就将他留在宫中谢罪,”崔仪怅惘,“若是放他回去,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她已经动手了,不见血见肉怎肯罢休?若真的遂了太傅的心愿,举重若轻将人送回道观或是府上,往后朝中再有欺君罔上之辈要如何立威?
更何况,她要做的还不止这些。
卫秀好像听够这些事了,面容中流露出不掺虚假的厌恶,对朝政,他听得心惊。
“无论如何,母后要照顾好身体。”
他还要去萧肃老先生那处,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离去。
御园中又是一轮花枝绽放,不出几日,是给萧肃与皇帝办的拜师宴。
皇帝拜师向来是大事,萧肃资历够,学问也够,唯一不足的就是他与太傅有牵扯,崔仪虽不愿,却还是不得不在这场宴会上给太傅下帖。
身为老臣,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更遑论这样天经地义的时机,还不若宫里主动给他下请帖。
养了几日病,太傅瞧起来没有上回那样脸色青白,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至少比王厌好。
走起路晃晃悠悠,但说话时依然中气十足,崔仪笑着让人给他烹茶送酒,太傅照礼谢恩。
这一日宫内来了许多人,上回祭礼不顺利,再加上王厌那边出了事,想也知道许多人要来看笑话、打探消息,各怀鬼胎的视线在席间来回交错,崔仪只当没看见,只想安稳等待这场宴会结束。
拜师宴,众人自然向陛下与萧肃敬酒,一来二去,卫秀又脸上发红,分不清究竟是醉意上脸还是又起了风疹。
崔仪在一旁望着,不曾提醒,直到实在红得过分,她才拧眉:“陛下。”
这一声呼唤打断了那边正在敬酒的几人,卫秀转过脸来,冕珠后一张脸果然粉白,有些地方红得厉害。
旁人不知,她还是知晓的,适声告知:“陛下的风疹犯了。”
天子的仪容一向是紧要事,喝得脸红与风疹脸红也不可同日而论。
卫秀闻言,用手背蹭了蹭隐约发烫的面颊,了然。
杯中酒喝完,卫秀以茶代之,只说宴后还有课业,不宜海饮。
这倒是骗过了萧肃先生,老头笑道:“陛下勤勉好学,有这样的学生,是老夫之幸。”
今日的宴会比想象中融洽不少,许是因太傅一直沉默,崔仪认为对方必然有备而来,好半晌等不到对方出手,也只觉无趣。
好在老太傅没让她失望,酒过三巡,他来到崔仪跟前,态度谦和:“太后。”
崔仪笑着点头:“太傅身子休养得如何?”
谈话时风轻云淡仿佛未曾有那天的事,崔仪当然不认为那样的招数能瞒得过太傅,总之她的目的达到就好。
太傅想得不能更明白,这会儿忍住心中恨意,赔笑:“不过是沉疴暗病,有劳太后挂念。”
他将酒一饮而尽,说起了正事:“这几日病重翻来覆去想起我那糊涂的孙儿……他固然有错在身,只是到底年少无知,非有心之举,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
看他把所有错处都归到王厌身上,崔仪心里觉得有趣,爽快道:“此罪甚大,涉及到几位先帝的颜面,本该处死,只是陛下登基不久,念及宫中祸事频出,不忍再见有人断送性命,特此网开一面,留他在牢狱中受罚。”
一听牢狱二字,太傅苍老的面孔更显萧索:“他……他怎能住在那样的地方?”
在太傅心中,王厌大概只能住在金尊玉贵的地方被千万人供奉,受香火而食,最好连衣摆都不要被人碰见。
直到今日崔仪依旧不明白为何太傅对待王厌有这样的执念,仅仅是因为他天生的异象?
崔仪安慰他:“有何不能,戴罪之人,住在宫牢中已是极好的去处,难道太傅想要他死?”
是的。
他一定更希望王厌去死。
瑕疵比失败更可怕,崔仪曾见见过这种疯魔的人,对太傅而言,王厌大概就是一幅完美的画作,精美的道家塑像,它可以付之一炬,唯独不能将瑕疵展露在世人面前。
崔仪替王厌感到悲哀。
去死这样的话太傅也不会说,只问:“他固然有错,不如太后将人送回府上,往后臣一定严加管教。”
崔仪很难地望着他:“太傅说笑了,此事本宫说了不算,若是想为王三郎君求情,还请您去问陛下的意思。”
天子两个字横在他面前,太傅难不成要越了皇权么?不,他不会的,若是这样做,无异于向旁人承认崔家的势头已经彻底压过了他们。
很快,太傅就蹒跚离去,崔仪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冷冷发笑。
今日撑着这样的骨头,还不知往后能撑多久,祝令梅已经要到凉州,父亲的消息很快也会传回。
朝堂之上为何要养这些与自己作对的人,崔仪不明白也不想容忍。
宫宴散后,又是几日过去,崔仪下了一趟地牢看王厌恢复得如何。
他分明是年轻,恢复得还不如七八十岁的太傅,至今还是虚虚地抱病在床,崔仪见状唤来宫人:“可有盯着他喝药?”
宫人惶恐道:“有、有,奴才每日都看着道长喝完药才走。”
既然好好喝了药,还好得这样慢就不得不让人起疑了,崔仪盯着王厌的脸问他:“你又想做什么?”
王厌的睫毛颤了颤:“太后想做什么?”
崔仪:“你既然喝了药,为何总不见好。”
“病痛之事,岂由凡人定夺,”兴许是觉得她问得有意思,王厌咳了两声,竟还挂着些笑,“太后既然辨明真身,也知道我并非神仙道人,怎能掌控那些虚妄之事。”
看他这样半点不想活下去的样子,崔仪只留下一句“好”就走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逼迫,王厌不知那句好是何用意,不过第二日他就被带出了宫牢。
算来他在牢中待了也只有大半个月,因断断续续生病,始终不曾有人亏待他,如今被拉出牢狱,他回到了先前住过的寝宫。
热水早已备下,他没拒绝,牢狱中虽能冲洗,但与此处是比不了的。
沐浴更衣后,他又被宫人带到了经堂,其内空无一人,降真香将将点燃,熟悉的气味让他紧绷的神思与身子都放松下来。
本以为崔仪又要做什么,但王厌这一日直到入睡也不曾见过崔仪,他并未出宫,不知崔仪是何用意。
崔仪没给他下旨意,是因没想好说什么,王厌不可能一直住在牢里,不为他想还为她自己想呢。
她刻意好几日不见王厌,让他好好恢复,也留了些空闲去思索如何处置他。
“唉……”想到此人,崔仪总是想叹气,一旁的崔明意好奇:“姐姐在想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搁下了纸笔。
这段日子崔明意下朝后进宫,等着崔仪回来,头两日崔仪只是让她抄些诗经道文静心,后来发觉妹妹对于奏折的大小事都异于常人之后,崔仪开始让崔明意帮忙整理。
崔明意对银钱数量相当敏感,朝内的大小官员官职不同但职责会有相似,有时会出现报账一个多一个少的情况,又或是哪里出了事要批下银两,采买支出要花多少、人力车马费要花多少,事无巨细一个个校对批阅不是轻松的活,偏偏崔明意还真能过目不忘。
有这样好的帮手不用白不用,崔仪还想起太师的话,想给妹妹封个什么官位。
官职内没有女人的位置,不过自开朝以来就多得是临设官位,那些曾有一些是女子担任。
思来想去崔仪给妹妹封了个珠算使,这样的官不在制度内,比不出个高低,总之都为朝廷做事,比一些难见天子面的清闲官儿好得多。
受封此官,崔明意心中欣喜,对崔仪更是寸步不离。
某一日崔仪困惑:“你与你夫君一个在外当差,一个在宫里当差,这样忙碌,还在要孩子吗?”
连日美好的梦境被这句话浇了盆冷水,崔明意冷静后仔细思索。
她不能不要孩子,有一个孩子,就能完成众人口中的十全十美了——但她如今是太后身边的使臣,更重要的东西她已经握住了,怎么忍心放下。
崔仪也知道她担心什么:“若真的怀上,我自会为你保留官职。”
都是自家人,无非是一句话的事,谁还不想族中势力壮大?崔仪觉得自己的提议两全其美。
崔明意苦着一张脸,秀气的脸颊浮现一缕沉重之色。
“姐姐认为生孩子要紧么?”
“要紧啊,”崔仪点点头,“不必有负担,顺其自然就是。”
“重要?若是重要,为何姐姐成婚五年都不曾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崔明意当然没想到崔仪会说这样的话,惊讶,“难道也是没能怀上。”
崔仪尴尬:“生孩子是要紧,可对我来说不要紧。我已经有陛下这样一个儿子,接到我膝下就已识文断字,不哭不闹,省心得很。更何况我中间有几年行军,也要不了孩子。”
“……”崔明意缄默,“若是可以,姐姐也很想生个儿子吗?母亲和父亲都逼我生。”
“生吧。”崔仪和她接触的这几日,已经被她极为频繁的“生不生”问题给困扰住了,她狠心道:“有了就生。”
这一回崔明意久久没说话。
以前,她总是恨自己为何怀不上,恨谢既怎么这样没用,这会儿听了姐姐的话,她又忍不住在心中幻想有了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感觉。
一个又哭又闹的丑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
崔明意没生育过,但她见过那些男婴,老实说那些肉乎乎的身体在她眼里和虫子没有任何区别,当初求子心切她试过许多狠毒的方法,其中还包括将孩子剁碎包饺子。
福真当时吓得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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