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厌的院落宽敞,站进这么些人竟也不拥挤,崔仪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等卫秀走到她身边,她不冷不热地喊了声:“陛下。”
事发突然,卫秀张着口半晌,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道:“事发突然,坏了大事,前头道长那里如何说?”
众臣侧目,崔仪当着众人的面,镇定道:“本朝开国以来,一向是天佑顺遂,今不过是出些差错,祈福之事,再择日就是。”
她细细观察在场之人的面色变化,说起了紧要之事:“倒是王三公子,伤势如何?”
道观中有小药童守在门口,也有随行的御医相看,所说的话与太监打探一致。
“手臂上只是皮肉上,涂药之后已无大碍,至于昏迷,则是因惊吓过度,一时不得醒来。”
崔仪拧眉:“这样的小事就晕了过去,还不曾治他的罪。”
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臣子道:“敢问太后,道长有何罪责?”
崔仪迎着说话那人看去,缓缓道:“太傅对外宣称王三仙童转世,才有出生时的天地异象,又称他清心寡欲不沾凡尘。几位先皇都因此待他不薄,银两倒是小事,屡次典礼都带着他。去年起宫中祸事横出,焉知不是因这样别有用心之人混入其中?今日被人发觉当真是假道士真名利,还不够问罪?”
人群中的臣子气不过,上前与她辩论:“王三郎生养于观中,自小悲天悯人不问凡尘,怎么会是心怀不轨之辈?不过是太后要借机发难,借此大做文章……”
“你放肆!”
还不等崔仪开口,卫秀已先一步冷着脸让人将他擒住。
“太后军功在身,为国鏖战,王厌今日已被戳穿乃是滥竽充数之辈,你竟为此等宵小对朕的母后口出狂言。当初不过是因丰宣皇帝想求缘问道,才让这样的货色钻了空子,你身为朝臣,不为朝中的损失着想,胆敢口出妄言,是何居心?”
卫秀对侍卫使了个眼色,对崔仪不敬的臣子已被押了出去。
不仅没劝住太后,连崔仪的回话都未等到,卫秀已经先杀鸡儆猴。
被送出去的臣子不曾受到刑罚,崔仪平心静气道:“诸位在此等候,是等道长醒来,还是等此事如何收场?太傅已下了山,可见他都不在乎此事,你们何必阻拦。”
她不说倒好,这话一出,立刻有太监奔入院中,面对一群人的视线,小太监跪倒在地,磕磕绊绊道。
“陛下,太后!太傅他老人家下山时急火攻心,呕血晕了过去。”
崔仪只觉诧异:“当真?”
满庭院内的朝臣面色各异,这里大多都与太傅有几分交情,否则也不会等在此处问个结果,得知他昏厥,一时间场上氛围愈发压抑。
“派人将太傅送回府上,再让御医去看,”崔仪吩咐下去,“好生照料他。”
毕竟是老臣,无功无德还得念几分旧情。
崔仪说完此事,对着余下众人道:“不必围在此处了,都回去吧。”
众人不情不愿地告退,估摸着半路又要去太傅府上,崔仪只当不知。
先前吵吵嚷嚷的人群远去,此刻不过正午,天色阴沉,狂风灌入院中,四下无人出声说话。
卫秀站在崔仪身边,主动道:“母后想如何处置此事?”
崔仪兴致缺缺:“你是皇帝,自然你说了算。”
若当真如此,他何必处处受限?卫秀吞下这份苦涩,揣测着她的意思,谨慎道:“此事虽荒唐,但罪不至死,将他关起来就是。”
崔仪想起他在祭坛上问过的话:“陛下这会儿弄清楚了?有些话不可胡乱发问,要顾忌场合。”
那一点红色代表什么,卫秀方才在宫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猜了出来,这会儿他的脸上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儿子明白。”
崔仪察觉他古怪,多瞧了他几眼,卫秀只是低着脸,不知在苦思冥想什么。
外人都不在了,崔仪的眼神落到他腰间,想起先前妹妹发生的事,目色一凛。
卫秀只觉得面前一阵微风扑动,不待看清,崔仪已将他腰间佩剑抽出,横放于面前打量。
那是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彩珠,粗细大小各有不同,色彩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却不觉俗艳。
长度约有成人小臂长短,整个剑倒很有份量。
这是历朝皇帝在一位得道高僧处得过授礼的宝剑,崔仪将剑鞘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长风滚入她的袖口,她另一只手轻轻一使力,剑身缓缓而出。
削铁如泥的剑,洁白似雪,光可鉴人。
如此阴沉的天,也能照出她的一双眸子,锐利的锋芒在暗沉的天色下似有若无。
崔仪极快地收剑,右手抓着剑鞘垂在身边,她看向卫秀:“陛下,这样锋利的剑,你若护不住,就不要带在身旁,否则只会惹出事端。此剑,我先替你收下。”
卫秀不知她为何对这把剑感兴趣,只是点了点下巴。
惜云将剑接过,寻了个系带,崔仪暂且佩在身上。
这会儿的院子里有了些药味,苦涩的气味在这狂风大作的庭院中更衬出几分凄惨。
煮给王厌喝的药,由御医亲自送来,见陛下与太后在此,索性将人请进了屋中。
这宽敞的院子里,正入眼帘的是个经堂,挂着三清像,室内宽敞并无门窗,只有垂纱收拢在一旁,王厌以往与她相见时,就会将垂帐散开,隔绝外头的日光。
经年过去,此地没什么变化,崔仪佯装对此居处不熟,跟着旁人走在后面,穿过经堂,掀开两道帘子,才是王厌的卧房。
房内有童子点了安神香,另有一小童在用蒲扇给他扇风。
御医见状大惊:“快停下,他本就受了惊,怎可再吹凉风?”
两小童对视一眼,放下扇子,抬脸道:“是那位太傅临走前吩咐的。”
看来太傅是真觉得丢脸,嫡孙的病痛伤寒都顾不上,崔仪心中失笑。
御医本着医者之心,摇头:“都是何处学来的歪门邪道,惊惧昏迷之人怎能受凉受风,快快退下。”
道观中的小童不怕宫里的人,两个孩子将扇子一丢,也懒得管这里,结伴外出嬉闹。
太监接过药碗,用勺子一点点喂药,崔仪直到此刻才见到昏迷中的王厌。
他盖着被褥,衣着完好,只有那只被火烧到的胳膊露在外头。
崔仪走近些,见那伤处发红但不见外伤,不由蹙眉:“这伤当真无事?”
若是事后发现溃烂毁坏,也不知王厌如何面对。
御医斩钉截铁道:“火势灭得快,只是躺着了,将这药膏小心涂抹月余就无事。”
崔仪放下心:“他何时能醒过来?”
这位御医是第一回给王厌诊脉,提到此事,言辞上颇为小心:“他身子不比常人,本就虚弱,又心伤恐惧,一时半会儿不愿醒来。”
卫秀听得直摇头:“不愿醒来?世上岂有这样的事,昏迷之人何来这份意志。”
不愿醒来……崔仪在心中念着这几个字,苦痛在心腔蔓延。
太医跪地道:“陛下息怒,臣不敢胡言,道长这时只是不愿醒来。”
崔仪又去看王厌的脸,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不好,下巴尖尖,不过病中少了些平日的倦怠与疏离,看着还顺眼些。
御医如此笃定,卫秀也不愿为难他,将老人家扶起,轻声道:“既然如此,好好说来就是,何故下跪。”
这样好脾性的皇帝久不曾有,御医感激涕零,药碗见了底,他又回去煎药。
房内只剩下崔仪与几个宫人,都是她的心腹,卫秀也不避讳什么。
“母后,你可知我为何不处死他?”他鼓起勇气。
崔仪莫名道:“此事就要处死,未免太轻率些,你先前不也是如此说的?”
卫秀不敢看她:“并非如此。我知晓太师那边的不肯放过王家人,儿子若执意要处死他,必能得到拥趸,但……但……我想知道母后为何对他这样……”
这问话很危险,崔仪与他对视,等着他说出口。
卫秀犹豫许久才想出那股别扭劲儿从何而来。
“母后待他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无关权力,无关男女之事,卫秀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和迷茫,他不敢做更大胆的猜测,也不想。
崔仪颔首:“因为他是个很特殊的人,你未曾察觉么?”
卫秀回忆:“从前倒听说过他的名气,我只知他出生时天降异象,兰花反季而开,后又一直带着这股香气……可仅凭这些,怎配母后容忍他一再出格?”
“这些名气传得远,对我而言却也是最不要紧的,”崔仪难得笑得轻松,“于我而言,此人的不同之处远不止于此。”
卫秀的心中已有十分不好的揣测。
他捏了捏袖口,指尖用力摩挲,许久才道:“母亲想将他押在何处?”
宫外的大牢条件苛刻,冬冷夏热,恶臭不堪,想必王厌住进去两日就一命呜呼。
宫内也有监牢,比起外头要好不少,但也黑压压不见天日。
崔仪认真想了一阵,这两处的环境与王厌以往的居所都不可比较,他住在宫内的监牢应当能活下来,只是宫牢离她的宫殿甚远,再加上牢内难免有肮脏和诡异臭味儿,崔仪打消了将他押入牢中的念头,她不想也不忍王厌变得又脏又邋遢。
“将他随便找个偏静的宫殿关起来就是。”崔仪体谅道,“他从没经过苦日子,一下子关进大牢,倒怕他想不开,再加上太傅年岁已高,再受什么刺激就未必能承住了。”
卫秀也不敢驳她的话,只道:“母后说得不错,若将老太傅逼死,外人不知如何编排。”
他让宫人们都退出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卫秀到这时,终于问出心中所想。
“只是母亲这样做,可有私心?”
崔仪面色微冷:“谁让你问的这些话?”
卫秀慌忙道:“不是的,并非他人授意。是我自个儿一直觉得母亲待他非比寻常,不舍杀他,也不舍他受苦……我……若是母亲有什么打算,我只想先通个气儿,往后也晓得该如何待他。”
他说得恳切,崔仪却久久不语。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卫秀此人,这会儿直视他的双目,不免想起他年少时的模样。
乖巧的孩子长成了漂亮少年,纤丽的脸上桃花眼盛满急切之色,正在为他自己辩解。
是真是假,崔仪看不出来,也不想猜。
她只是说:“陛下是皇帝,国家之事,百姓之事,才是你应当操心的。至于王厌这样的卑贱之人,不值你费心费力。”
卫秀不敢再多言,只是颔首。
王厌的去留有了初步决断,只是他尚在昏迷中,也不好将病人就这样强行带回宫中,更别提太傅那边苏醒后恐怕还有后话,于是卫秀与崔仪在院外又等了半日。
期间,王厌并未转醒,但院中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崔仪几乎没有一刻能松懈。
净明道长将祭坛上的事情了却,收拾好散落的纸符与法器,重新掐算了日子。
他来到王厌的院子里,却不想进门看,只与崔仪道:“下回祭祀,不应当再出事了。”
崔仪:“道长与我说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我能左右?”
道长摆了摆手:“太后不必装糊涂,本道不在乎也不关切宫中之事,放眼往外看,多得是需要救助的百姓。”
他说得如此关怀百姓,崔仪是不信的:“道长若当真在乎,就不会纵容这些奸佞吃百姓的血肉。”
“我一介道人,能拿这些老臣如何?力所能及之事,他们乐得行便,本道也不阻拦。”
递上来的单子比上回更简便,崔仪让惜云收下,并不多看。
“照你所说,王厌与这道家本无缘分。”
否则为何对这徒弟横挑鼻子竖挑眼,在外也不给面子,与王厌瞧起来十分生分。
倘若王厌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危言耸听,那就想得通了。
净明道长立在原地,枯瘦的手摸了把胡子,惋惜道:“太后说错了,他是个极有天赋的弟子,只可惜早早就亲缘尘俗给牵绊住,尽数毁去。”
“有多早?”
不知她为何有此发问,净明道长迟疑:“五六岁吧。”
那就和她无关,不是她做的孽。
崔仪点了点头:“祭礼择日再办就是,道长可以放下心。”
来此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此事,得了崔仪的准话,转身就走,从头至尾不曾关切王厌一句。
在净明道长眼中,王厌这种被族人的世俗毁去道心的孩子,大概很悲哀。
惜云让人搬了低案与软座来院子中,本想架个挡风的棚子,被崔仪出声制止。
她观天望地,让人拿酒来。
“难得一见如此猛烈的春风,也不扫兴,倒不如趁此时机好好观赏。”
有酒作伴,后面的事处理起来让她不那样头疼。
在原本的安排中,午间祭礼结束她就回宫,与今日本该上朝的臣子商议政事。
可诸位臣子大殿外等了许久才听闻出事的消息,一两个又因官职不高不敢来问,崔仪无奈让人骑马去请,把折子都带了回来。
卫秀试着想帮她:“母后今日起身得早,不如回去歇着,这些奏折儿子来批阅。”
崔仪摆手:“就是回去,也只怕是睁着眼难以入眠。”
旁人一向是说不动她的,卫秀心知肚明,但也没走,就在另一张小凳上写萧肃留给他的课业。
约莫半个多时辰,谁也没出声,只有偶尔的唤墨要茶声。
折子早就批完了,崔仪要了书看,道观里杂书不多,都是各种各样的经书,崔仪拿起一卷手抄翻阅,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
王厌的身子还不如老态龙钟的太傅,显然太傅比王厌醒得更早,不仅醒了过来,还修书一封给王厌,叫人骑马上山,紧赶慢赶地送过来,似乎是满腔怒火一刻都等不及要宣泄。
信送过来时,崔仪正靠在院中赏景,门下两个道童追逐嬉戏,卫秀穿着晨间的礼服奋笔疾书。
陛下和太后都在此处,那人愣在远处,慌忙行礼:“这……太傅命小人送信给道长……说是必须要由道长亲启。”
“信放下就是,朕会转交。”
少帝的话在下人眼中可信度不高,尤其是太后也坐在一旁。
一个没有势力托举的少年皇帝和家族过于强大的太后,宫里是谁说了算,下人们心照不宣。
他将信放下,磕了两个头走远。
人还未走远,惜云就将信送到崔仪手中,其中信纸上的墨迹都不曾干透,草草用黄纸包起来就让人送上山。
崔仪打开之前顿了一刻,并非她良心发现,而是在心底与自己打赌这封信大致写了什么内容。
展开一看,果不其然洋洋洒洒写满问罪与斥责,王老太傅也不亏是老臣,嫡孙被人睡了这样丢人的事也好意思来信责难,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言辞虽不粗俗,但至亲说出“不肖子孙”“行如牲畜”这样的话还是太过分了些,想必王厌此生都不曾听过这样刻薄伤人的话语。
崔仪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轻叹,指尖捻起信纸,让惜云烧了去。
卫秀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他也不傻,多少能猜到那信上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这样的老臣,活一辈子就是活个名头,可以接受王厌身死,却不能接受王厌早已没了贞洁。
王家人一向信任王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王厌何时与人行了那事,且定然是自愿,否则何不向族中人求救?
崔仪越想越觉着好笑,酒意正浓,让卫秀上前陪她一同饮些。
卫泠酒量很好,喝多了也不会失态,只会比平日亢奋些,文思如泉,更偏好在酒后作画。
他的儿子卫秀却不能喝,到底不是亲生的,习性多有不同。
勉强喝了些,卫秀就宿在这院子的偏房里。
今日睁眼到此刻,崔仪都不曾进食,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早已饥肠辘辘,幸而惜云早已让人从宫中送御膳来。
“惜云,好惜云,”崔仪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若不是你记着,我还得等好半天,再不然就是吃斋饭。”
惜云与另一个侍女为她布菜,笑道:“太后今日寅时起身,一直到此刻都不曾用膳,猜都能猜到。”
宫人快马加鞭带来的饭菜还热着,大大小小的食盒摆了一桌,崔仪吃得很慢,叫人去把卫秀喊起来吃。
“陛下也不进米粒,如何能行?”
她这样说,小太监跑去偏房,将还未入睡多久的卫秀给唤了起来。
或许是因自个儿起身时总心情不快,崔仪留心一眼卫秀起身时面色如何,见对方眼都睁不开,异常乖顺地跟着太监走到案前,甚至都没说话,好似睁着眼睡着了,用筷子夹了两口菜又昏昏欲睡。
“陛下今日几时起身?”
太监道:“陛下昨夜温书到丑时一刻,寅时刚过就起身梳洗,也不曾用膳。”
睡得比崔仪还少,让她没想到。
“陛下近来和萧肃先生学得如何?”
太监哪里懂这些,只说:“陛下勤勉刻苦,从不倦怠。”
既然请回来了,能学到东西是好,只是这也太累了。
崔仪本想劝他,转念想又不是她生的,道:“陛下如此好学,先帝在天之灵也能放下心。”
原本还困得厉害的卫秀在听见这话后,目色清明几分,大约是想起卫泠颇有感触。
他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也撑不住,回了他住的院中准备歇下。
将要入夜,崔仪也不好再多留,收起案上的书卷笔墨,正要离去,只听得道童跑出来:“幽玄道长醒啦!醒过来啦!”
这会儿将要戌时,正是春夜,明月将出,庭中树影幽幽,崔仪在风中笑了笑,让惜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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