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手里拿着一面旧铜镜。
从西侧客房回来,她便往耳房去找父亲。那句“你明日还在吧”,隔了半座院子,还在耳边。
镜子借自郑家看管耳房的婆子,说好晚上还,磕坏了得赔。
镜面不很亮,边上磕了一点,她拿袖子擦过,又找细布擦,直到看见自己眼下那点青,才停手。阿满蹲在旁边,问是不是镜里能照出鬼。
“照不出。”
“那借它做什么?”
“照人有没有心虚。”
阿满朝里看,脸被磨损的镜面照得歪了一点,立刻往后仰。祝无忧将镜扣回桌上,让他去找厨房昨夜熬的姜汤,不必新熬,有一碗便够。
阿满跑出门,祝槐生进来,手里提着拆下来的灯匣。见女儿包袱还摊着,桌上倒多出一面铜镜,他停在门边。
“今天就走了,你又弄个镜子做什么?”
“借的,不花钱。”
“我问你做什么,没问花钱。”
祝无忧把镜面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去照照那个回来的。”
“人家认儿子,你提个镜子,能照出是谁家的?”
“我不认儿子,我认同行。”她抬起眼,“他一来,太太拉着不放;我忙一夜,老爷扣着钱不放。我得去问问,他这买卖怎么做的。”
祝槐生本来要催她收包袱,听到这里,忍不住拿灯匣朝她点了一下:“问明白了,是不是还要叫我学?”
“您若学得会,咱们那七两不就有了?”
“少贫。镜子还人家,先把自己的东西收齐。”
他把灯匣搁到墙边。祝无忧撇了撇嘴,抱着镜子往床边挪了两步,低头看那摊开的包袱。她伸手拎起一角,将露在外头的衣袖塞进去,手却没接着去找另一角,又缩回来摸镜背。
镜子都借来了,人就在客房里。郑老爷若还说家中不安稳,她倒要问问,儿子都回来了,还要怎么安稳?总不能一家团圆,最后少她七两。
她越想越不甘心,把镜子翻过来,盯着铜面里自己绷着的嘴角,索性不再摆出要收拾的样子。
父亲还在旁边等,衙门那边已经留过姓名,该问的话也答了,只嘱咐他们还在长安,有人传问,来一趟便行。昨日耽搁的两份活还要交代,他想先带两人回去。
“我说了,拿不到尾钱也走。你还折腾这个做什么?”
“凭什么拿不到?”祝无忧把镜子扣住,“昨晚忙成那样,他说不给就不给?要走您走,我不走。”
祝槐生看着她。她平日也计较工钱,可真见他收拾东西,还是肯跟的;今日把包袱放在床边,连扣子都没系,显然早已打算在这里耗着。
“那七两不要了。这个宅子里的事,咱们少沾。”
“您说得轻巧。今儿少几两,明儿少几两,天天白忙活。”她掰着手指头,越算越不肯让,“做这亏本买卖上瘾啊,我看咱们才是活神仙,连供果都不吃,光替人办事。”
阿满去厨房问过,汤还要热一热,便先回来了。在门外听见这句,他扶着门框探进头,老老实实补了一声:“姐,供果我都吃啦。”
祝无忧掰着的手指停在半空。祝槐生原本也有话要说,嘴刚张开,又合上了。父女俩一齐转头看他。
她将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攥住包袱边,再转向父亲:“……反正不行,今儿这钱我非要回来不可。您先回去,我在这儿等,给了就走。”
阿满听说回家,又往屋里挪了半步,先看祝无忧,再看祝槐生。祝槐生让他把梯子和零件收齐,灯匣自己拿;官差若再传问,回家也找得着,不必三个都耗在这里。
阿满低头去卷绳子,卷到一半,又抬眼看她:“姐,你真不走?”
“拿了钱就走。”
“那我回去先把梯子送回去。借人家的,今日得还。”
她嗯了一声。
阿满去厨房取她要的姜汤。祝无忧看到灯匣要带走,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随即又放开。她平日拿着这些东西,哪里都敢去;昨晚那双不等人拉线就睁开的眼睛,却偏偏不归灯匣管。
父亲问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您找郑老爷说一声。”祝无忧把镜子搁下,往父亲身边凑了凑,“把七两结了。他要还说没安稳,您问问,到底怎么才算安稳。我总不能在这里住着,他一夜睡不好,就算我没干完。真要这么算,多耗一天,也得多算一天工钱吧?”
祝槐生没接她的价,将灯匣旁的布带抽出来,扎紧了便往肩上一搭。
“你还想耗?”
“所以叫您先去要啊,给了不就能走了?”
“拿不到也走。钱的事我去说,旁的事别再应。”他看了眼她敞着的包袱,“把衣裳收好,别等我回来,还摆着这一摊。”
祝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脚将滑到床沿的布角顶回去,却不肯系起来:“您要回来,我保证收得比谁都快。”
“要不回来呢?”
“那您先走,今儿姑奶奶还真就耗在这儿了。”
父亲站在门边没动。她也知道他为何急着带自己走,便不再抬着下巴同他顶,伸手将他肩上压在布带下的衣领抽了出来。
“我不接别的活,就要那七两。”她说,“您回去也别又替人免钱。阿满那学钱,照您这么攒,先生都该等老了。”
“先把眼前的事过了。”父亲将衣领往下抻平,“人家死了个管事,你在这里多待一天,我在家能睡着?”
祝无忧手停了一下。她也知道他怕,可那七两又不是路边捡的,都是他们做活挣的。
“我是叫你回家,这家的事邪乎,赶紧走了得了。”
她抿了抿嘴,没答应回家。祝槐生看着她,又看那面铜镜,知道自己出门之后,她多半还有主意。硬拉着走,回头也能再跑来。
“我再去问一回。”他终于道,“你在这里等着,别又给自己揽事。”
“成。”她答得很快,生怕他又改成不要了。
祝槐生提起灯匣,刚要往外走,女儿又叫住他。
“实在不行,您让他把前厅那个花瓶抵给我。”
“插孔雀毛那个?”
“对,就那个。”
父亲又白了她一眼,半晌没说话,缓了缓才道:“赶紧收拾东西。”说完,提着灯匣往前厅去了。
阿满端着热好的姜汤回来,她接过汤,见他已将梯子靠到门外,便叫他去前厅等父亲。
“姐,你包袱呢?”
“先放这儿。拿了钱,我自己背。”
祝无忧手里拿着镜子和汤出门了。
郑家另一边正在送饭。一个丫鬟提着食盒从廊下过去,身后的人抱着干净衣裳,转弯时险些撞到她的镜子。她侧身让了让,眼睛跟着那食盒走。那位刚回来的“少爷”,这会儿倒赶上了一顿好饭。
到门口,先看见的却是明寂。
他手上提着小半袋米,袖口挽起一截,正同身边的小沙弥交代去处。那米是寺里同来的师父叫送到吴家那边的。小沙弥问走哪道门,他指给对方看,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祝无忧本来已经要喊“大师”,见他手里还有活,便将话暂且咽下,站在旁边等。
神像那双忽然睁开的眼睛,她一想起来,就不踏实。就这么回家,夜里多半还得翻来覆去琢磨。
她看着明寂,渐渐有了个主意:走之前,不如让他陪着到供堂念段经。
她平常装的是神,又不是佛,论起来,也没抢过佛祖多少买卖。请和尚念两句,管用。
明寂交代完,抬眼看她,目光从铜镜移到那碗姜汤上。祝无忧将镜子往臂弯里夹稳,腾出手托住碗底,先问他的空闲。
“你午后空么?”
“有些事要问清楚。”
“问完,陪我去供堂念一段经呗。”
她语气很随便,说完却看着他,等他答应。
“我不会驱鬼。”
“就诵经。你们和尚平日怎么念,就怎么念,不用另编。”她顿了顿,“讨回那七两,我分您一两。这一两也包含念经呗,不然你这银子也太好赚了。”
“我没说收你的银子。”
“您可以不要,但咱们事先说清,省得回头又说不是顺便。”
小沙弥在一旁听见,低头掩了一下嘴。明寂将米交给他,嘱咐放到前厅,待师父去吴家时一道带上,自己稍后过去。
“我可以念。”他转回来看她,“念完,你若再问鬼走没走,我还是那句话。”
“行,不问,不问。”她立刻应下,怕他又反悔,“你就站在那里念,我听着就成。”
这和尚人还怪好的,倒省了她许多口舌。祝无忧将镜子往怀里收了收,等着他走。
明寂却先朝客房看了一眼:“我得先去问问那个回来的。”
寺里派他来料理吴管事的身后事,接洽家属、清点要交还的东西,都是今日要办的。方才小沙弥又带了留守师父的口信:吴家人在寺里哭着问,人好端端的,怎么半夜去了池边,最后见他的是谁?问不到,便不肯走,还求佛祖显灵,找出害人的那个。
师父哪里答得上。劝了节哀,家属又接着问,旁边等着请经、登记的施主也走不了,只好叫人来找明寂:趁还在郑家,多打听两句,回去总好有句话交代。
明寂已问过门房和几个当值的人,名字、时辰,各记在纸上。早晨进门的这个还没问。他既说在外头走了一夜,便问问走到过哪里,有没有碰见吴管事;问完也就能回去交差。
“我跟您一块去。”祝无忧将汤碗托稳,往他身边靠了靠,“问完咱们就去供堂。”
明寂应了一声。她见他肯让自己跟着,便又添一句:“那人估计是我同行。您要问什么,我帮着问,省得他绕话。”
“你准备怎么问?”
她便说了铜镜和姜汤的办法。不是拿它们认鬼,是装出一副要认鬼的样子,让那人以为得躲、得装,看他把心思用在哪儿。汤是厨房留下的,人能喝,不下药,也不碰他。
明寂听到这里,目光又落到她夹在臂弯里的铜镜上,再看看那碗姜汤:“你早就准备好了?”
“哎呀,这个不重要。”祝无忧将镜子往外挪了一点,露出背面,“镜子是借的,没做手脚。原想藏个小响,弄出点显灵的动静,可真是同行,一听就穿,我就没装。”
她说完,往客房门口看了一眼。
“先进去吧。我拿着镜子去试试,试完,您还得陪我念经呢。”
明寂转向客房:“不如先问他愿不愿意。”
祝无忧险些笑了。
“骗子还会愿意被验?”
“不愿意也能先问问。”
“那您杀鸡之前,也先问鸡一句:你今天愿意死吗?”她说完才想起来,瞥了眼他的僧衣,“哦,对,你们出家人不杀生。”
明寂看了她一眼道:“善哉,善哉。”
祝无忧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看了他片刻,把汤碗往他面前一递:“行,您问。汤也劳您端进去。”
明寂接过碗,走到门前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推门。屋里先静了片刻,才有人问是谁。他报了法号,又说祝姑娘也在,想进来问几件事;若正吃着饭,他们可以等。
祝无忧站在他身后,听得眉梢都抬了起来。还可以等。要是她,听见这话,立刻就说这顿饭才开始吃,慢慢吃到外面等着的人全走了为止。
她正准备凑过去补一句,里面却应了声“请进”。明寂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动,那一眼却叫她把话咽了回去。
门开了。
她抱着铜镜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到桌边的人身上。
年轻男人已经换好旧衣,头发只用布带束住,露出额头,比早晨整洁许多。听见他们进来,他将筷子放到碗沿,身子往前倾了些,像要起来,脚下挪了一下又停住。明寂叫他坐着便好,他这才重新坐稳,手却还扶着桌边。
祝无忧瞧见他面前的饭动过了,鱼腹上也少了一块肉。桌上四碟菜,有鱼,有青笋,有甜藕,另有一小碗汤。她早晨找完整的菜都得从自己碗里挑,这人倒好,一回来,连鱼都有人替他端到面前。
她将到了嘴边的“少爷吃得不错”压了下去,往他身旁看。那里还空着一个位置,凳子没收进桌下,放着另一副碗筷,郑太太似乎才离开。
男人看见铜镜,目光停了一瞬,扶在桌边的手往回收了些。他先看她,又看明寂,见和尚手里端着汤,神情稍松,嘴唇动了动,却没问那镜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倒沉得住气。祝无忧把镜面转向自己,假意瞧了眼头发,余光仍留在他脸上。她就不信他没看见,她倒要看看这个骗子能忍多久。
明寂将姜汤放到桌边,祝无忧指了指碗:“方才见你鞋袜都湿着,喝点热的。”男人望了望碗,问是不是太太让送的。
“厨房昨天剩的。”她答。
男人没喝汤,往旁边让了让,请两人坐。明寂在门侧的椅上落座,她拉过凳子,坐在铜镜旁。
“你看得见铜镜吧?”
“看得见。”
“自己也看得见?”
男人转头,铜镜反着门外的光,一时只能照见一块明亮的窗。他挪了挪,终于看见自己的脸,手指便抚到鬓边,动作很短,像确认那里没有漏下别的东西。
“看得见。”他又说。
祝无忧没追,问他进门后先看到了谁。他说父亲,随后母亲,又叫了她一声仙姑。
“你知道我是谁?”
“听家里人说过。”
“谁说的?”
祝无忧看着他,正要再问,明寂已将话接过去:“你昨夜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男人说一直在路上,走得累了,记不清时辰。
“从哪道门进的?”
“南边。”
“路上见过吴管事么?”
他说没见着,低头去看碗里的姜汤。明寂将这几句记下,又问了走过的街道。男人说出一处,后头便含糊了,只道天黑,不认得路。
祝无忧本来要笑,想起顾氏在院门边那声“太缺德”,嘴角又压下去。
那碗汤被男人捧在掌中,热气轻轻往脸上飘。他没抬头,指节却比刚才松些。祝无忧将镜子挪开一点,不让窗外的亮光直晃着他。
男人终于将姜汤喝完。祝无忧忽然觉得自己挺无聊,拿镜子、端姜汤,忙活这一通,即便试出他心里有鬼,又能怎样?
她将镜子往旁边一搁,随口指着那碟甜藕:“你喜欢吃这个?”
“从前喜欢。”
“现在呢?”
他笑了笑,没有答。笑时嘴角一侧先起,比画像里那种端正的神情活得多。
“那这碟给我尝尝,成不成?”
男人像有些意外,随后将整盘甜藕推到她面前。她夹了一片,又尝了一片,甜得嗓子发黏。有钱人的吃食也不见得样样好,这藕看着精致,尝起来还不如街口红豆糕。
明寂将一杯水放到她手边:“喝口水。”
男人见她拿着筷子迟迟不夹,便又将盘子推近些:“姑娘喜欢,拿去也行。”
“带走就算了,我出门还得提镜子。”她将盘子推回桌子中间,没有再放回他面前,“你要不想吃,就吃别的,桌上又不是只这一碟。”
男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夹菜。祝无忧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郑太太这时从廊外回来,小菊替她挑起门帘,又退到门边。太太见甜藕挪到了桌子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