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芫默默在心里问了句，真是这样吗？
恐怕娘亲自己也把自己骗过了吧？
对于许强，那点仅存的父女情已然耗尽，这会许芫只后悔先前以为自己将死，让许强知道了她还会说话。
许芫是哑女，可新“许芫”不是，当庭对峙时多少能胜半筹吧。
她拉住谷雨，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如今这步，旧时的迁怒已然随着时间渐渐减缓，前世入了东宫后，婆子们当她是个哑女，久而久之，自己也习惯再不开口。若不是那时崖上的逼不得已，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能说话的。
虽然嘶哑难听，有时还含糊不清，连外乡出身的乌素都比不上，不，乌素的官话可比她好上太多了。
许芫抬眼去觑面前之人。
后者正抿着下唇，双眼带惑看着自己。
许芫连忙收回视线，一颗心砰砰跳动，做好了心理准备，缓缓起唇：“……二，二哥，其实我……”
话戛然而止。
两臂猛地被人紧紧攥住，谷雨面色又惊又喜，凑近到她面前：“小圆！你，你能说话了？”
靠得太近，对方琥珀色的眼眸隐隐发亮，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许芫耳尖爬上滚烫的红色，下意识侧开脸躲开他的目视，距离拉远后，才稳住心神再次开口：“嗯，二哥，我，我可以说话的。”
几丝垂落下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拂到谷雨鼻尖上，隐隐作痒，他后知后觉，松开她双臂退了半步。
太近了。
要守好距离啊。
另一边。
许强近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渡口边上，那艘乌篷船正停靠在江岸边，木踏板没在，他等不及，提了裤摆一跨脚迈过去，衣身挂在木桩，整个人往前一扑，狠狠摔了满脸。
这样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察看，四周寂静不已。
文县本就停靠船只极少，整个渡口当下只零零散散停着四五支小船，皆没有燃烛，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瘆人。
许强叫骂着爬了起来，去里间喊着船家。
他不傻，心知文县县令顶天了也只是个七品小官，胆子捅破天去也绝不敢审上京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只有顺天府、五皇子的人才敢问谷雨的罪。
当初是多想赶回祁县的心，如今就是多想再回上京。
偏怪那谷二，明明去了豫南，怎就这么快赶了回来？要知道他这么早就能回，他也绝不敢明着威胁那丫头。
不，那丫头连亲爹都敢杀，简直逆反天了，他要是再心软，死的就是他了！
许强狠狠咬紧后牙。
等他脚步紧促连翻了几个帘子后，也不见一个人影时，终于，心中是后知后觉爬上几抹恐慌。
花灯游宴，兴许也是去街市上凑了热闹去？这样安慰着自己，脸上却是满溢出来藏不住的急迫，情急之下，连自己划船回上京的荒谬想法都冒了出来，他的视线移向角落处的竹竿时——
船身兀地轻晃，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上船了。
船帷掀起，许强眼前猛地一亮，他下意识抬手遮住视线，缓了片刻后，露出半只眼睛看去，心顿时沉了下去。
三个衙役冷着面目站在那，一人提了灯笼上前，比在他面目旁细细查看番后，转头向着同伴：“是他。”
“你是许强？”
又一人上前，面上尽是不耐烦，文县事少，这几人本清闲待在府衙，临时被叫来做事，怎会对许强有好脸色？
唯一进出船舱的小道已被三人堵的密不透风。
许强眼斜瞟去身侧，几步之远的窗合得死死，木栓插在中间，从这三人眼皮底下跳窗逃走能不能成？这冬日的水怕是会冻死人？
他想了太多，只知道不能落到谷雨手里，如今事情已做到太绝，若告发谷二不成，他后半辈子多半是完了。
许强咬了咬牙，足尖一动正欲赌一把。
方才问话的衙役忽地上前，长身隔断在他与窗之间，冷冷的视线落在许强脸上，一脸“别有多余心思”的警告神情。
“有人告你掠卖，跟我们走一趟吧。”
“掠卖？”许强震得双眼瞪大，这谷二疯了不成？连这种由头都能想出来？当即反驳，“我卖的是自家闺女！算什么掠卖？”
不成想这话却叫几人看他的目光更加鄙夷。
前些年日正逢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自己都养不活更遑论带着幼童，多有百姓卖了儿女进府作奴以换取活命钱。
可自西北大胜后，这种事便少了很多。
衙役不再与他多言，几步上前反剪住许强，麻绳利落往手上一捆：“有什么话，自去府衙当庭对责，若你无辜自会放你。”
进了府衙只怕死的也被谷二说成活的！
许强狠狠挣扎，连声叫冤：“我不去！我不去！”
这般困兽模样几人已是见怪不怪，一麻布堵了许强满嘴，一人一侧提住他双臂，往文县衙门去。
文县地偏，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了除夕衙内连人都没安排值守。
文县县令已是五十的年纪，听说上京的兵马司指挥使竟然告到自己这来，急得胡乱套了官服便匆匆赶来，及坐到官帽椅上时，官帽尚是歪了半侧。
“真是兵马司的指挥使？”
师爷脸色发苦着点了头：“是呢，盖着私印，错不了。”
“老天，本官这是触了什么霉头，摊上这事……”
他可连上京城都没去过。
两人埋头苦怨之时，衙役押着许强进来，一人上前作礼：“大人，人已经押来。”
许强口中还塞着麻布，正拼命摇着头。
县令见了，也没叫人给他取下，心里正烦，看见许强这番模样更是嫌恶：“去外头看看，那位大人来了没。”
话音正落，两道身影进了府门，正往当庭来。
县令慌忙起身，正了下官帽往外头跑去，临近了，便见先头的男子眉眼冷凛，剑眉轻压正看着自己。
赶紧凛下神色就要弯腰作礼。
谷雨抬手拦下他：“不必多礼，先去问话。”
县令连声应是，前了半步给两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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