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听筒两端陷进沉默,电流的滋啦声来回滑动,微弱,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孟舒禾攥紧手机,轻声问道:“顾总,您在听吗?”
顾清宴瞅向电梯厅,“我知道了。”
没有“再见”之类的结束语,电话就此挂断。
孟舒禾怔怔看向窗外,夜景成了虚幻的景象,拼接城顾清宴的冰冷的语调,他生气了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转念一想,管他呢,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她又不知道他会等他。
生活圈陡然多了一个陌生男人,需要从头开始了解、熟悉。
顾清宴不同于其他人,不仅是老公,更是老板,时刻把握度和界限。
孟舒禾靠在玻璃窗,耳边剩下他刚刚说的话,切换手机页面至微信,和朋友倾诉。
【唉,结婚好难。】配图小狗的动态表情。
梁纯:【怎么了?】
孟舒禾:【我今天加班,刚坐上车,顾清宴和我说他在地库等我。】
梁纯:【他提前和你说了吗?】
孟舒禾:【没有。】
梁纯:【那不就得了,他如果想接你,就应该提前告诉你,而不是到了再通知你。】
孟舒禾:【我知道,就是觉得没说清楚,不知道怎么和他沟通。】
梁纯:【你们才结婚,双重身份毕竟特殊,慢慢来,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吧。】
孟舒禾:【那可说不准,他爱咋滴咋滴吧。】
南城夜色正浓,快速路两侧的办公楼高耸矗立,亮着几层灯光。
加班至深夜的不止她一人,无暇观察的城市夜景在此时跑进她的眼里,她宁愿看不见这么美的景色。
出租车到达云宸观邸,高新区的豪宅,楼体灯光闪烁,铝板幕墙倒映城市星光。
孟舒禾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最南侧的楼栋,电梯从负一层上升,在一楼停下。
门缓缓打开,她抬脚走进去,看清电梯内的男人,脚钉在原地。
顾清宴和她同时到家,他抬起黑眸,瞳色漆黑如磨,深不见底、意味不明。
停顿数秒,孟舒禾踏了进去,礼貌喊道:“顾总。”刻在大脑深处的称呼,一时难以改变。
顾清宴“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对话结束,电梯快速上升,数字逐个向上跳,轿厢里只有低低的电梯运行声。
孟舒禾站在控制面板前,数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直到数字6出现。
她先一步出门,指纹解锁,感应灯随即亮起。
在玄关前,她出声解释,“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顾清宴解开袖口袖扣,语气平静说:“没有等你,看到研发部灯亮,顺便问一下。”
倏然,孟舒禾耳朵发烫,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是我误会了。”
客厅的灯亮了起来,映出她红红的耳朵。
顾清宴径直走到岛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你有驾照吗?”
避免和他指尖相碰,孟舒禾从下方接过水杯,据实回答,“有。”
两人中间隔着灰色的岛台,不远不近,恰好界限分明,暖色的餐厅灯添了不合时宜的氛围感。
男人又问:“会开车吗?”
姑娘点点头,“会。”
他道:“有车吗?”
“有,我离公司近,地铁直达更方便。”孟舒禾不清楚顾清宴的意图,如实回复。
她成年后,孟越青女士交给她两把钥匙,一把汽车、一把房的钥匙。
那时妈妈抚摸她的头发,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慢慢开口,“你爸给你的成年礼物。”
妈妈说话时嘴唇微抬,腔调里夹杂了轻轻的哽咽,眼眸里氤氲薄薄的雾气。
孟舒禾推脱不要,“妈,这是爸爸留给你的。”
妈妈却说:“你也是你爸爸留给我的。”
顿了顿,她温柔说:“你是你爸爸留给我最后的、最好的礼物。”
这句话如同烙印,刻在她的记忆与血液中,6年过去,她忘不掉妈妈当时的神情。
是遗憾,是思念。
算算时间,距离爸爸牺牲过去了14年,那年,她不足10岁,妈妈37岁。
如今,她24岁,妈妈已经51岁,鬓边长出几根白发。
孟舒禾垂下眼睫,手指捏紧玻璃杯,指尖发白,胸口被堵住。
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会难过,这场漫长的雨季不会随着时间而结束,只会成为她一生的潮湿。
姑娘抿紧唇,眉眼耷拉,顾清宴轻拧眉峰,“你怎么了?”
“咚”,孟舒禾放下玻璃杯,艰难挽了一个笑,“没什么,我困了,先去洗澡了。”
男人没有追问:“好。”
孟舒禾快步走进主卫,她靠在玻璃门上,长缓一口气,郁结久驱不散。
镜子里的她眉目覆上淡淡的忧伤,低头一望,忘了拿换洗衣服。
主卧安静如初,顾清宴没有回来。
一晚的相处,达成初步的默契,他去次卧洗澡。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和她对视表情淡淡,顾清宴说:“我关灯了。”
“嗯,好。”孟舒禾点点头。
这一晚,依旧分隔床的两侧。
他和她都接受了和陌生人睡在一起,而不越界,掌握明确的边界感。
深夜,夜色沉沉,窗帘遮住月色。
顾清宴睡眠浅,耳边响起轻微的哭泣声,他睁开眼睛,适应了黑暗,寻找声源。
来自孟舒禾。
她背对他,抱着大熊低声啜泣。
压抑的哭腔,顾清宴疑惑皱起眉,散了些困意。
她醒了吗?在哭什么?还是做噩梦了?
梦是无厘头的,也是内心深处的映照,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要哄她吗?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个词。
每个人有自己不如意的事,无法与人诉说,他能做的唯有不打扰。
渐渐的,姑娘的哭声弱了下去,顾清宴继续睡觉。
突然,孟舒禾抱着熊翻了身,脚碰到了他的腿。
顾清宴眉头紧锁,这姑娘是冰做的吗?脚这么凉,完全没有温度。
他蜷起腿,向左边挪动,避开了冰凉的脚。
她睡觉尚属老实,没有再动。
次日清晨,孟舒禾醒来,大脑沉重,没有睡饱的明显征兆。
她迷迷糊糊走出房间,顾清宴竟待在餐厅。
男人坐在餐桌旁,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走吧。”
孟舒禾不明所以,“去哪儿?”
顾清宴说:“公司。”
孟舒禾未加思索,直接拒绝,“不用,一起太麻烦。”
两人达成一致,在公司隐婚,坐他的车,避免被同事发现,势必要提前下车,她要多走一截路。
“万一被人看见……”
顾清宴只道:“司机送你。”
男人补充,打消她的顾虑,“普通的车。”
孟舒禾不好再驳了他的好意,“好,谢谢。”
地下车库两辆车同时出发,目的地一致,她坐在后排,一路畅通抵达公司。
司机说:“太太,下班我再来接您。”
孟舒禾婉拒,“不用,我下班时间不定,我会和顾清宴说。”
司机为难,“我要和老板汇报。”
孟舒禾想了想,同为打工人,“好吧。”她先去上班,晚上和顾清宴沟通。
司机向老板汇报,【先生,太太拒绝了我的接送请求。】
顾清宴:【我知道了。】
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分属不同的部门,孟舒禾很难见到顾清宴,更不必说,他在顶楼,乘坐专属电梯。
研发部项目责任到人,她跟着组长曹绮梦,比她早入职两年,不受重视。
这天,孟舒禾难得准时下班,顾清宴却在加班,她到家没看到他,他也没打电话和她说何时回家。
一个人在家,偌大的房子空的可以做密室逃脱,尤其是晚上,堪比鬼屋。
孟舒禾莫名害怕,她躺进被窝里,拨通妈妈的视频电话,撒娇喊:“亲爱的孟女士。”
孟越青笑呵呵,“说事。”
孟舒禾佯装绷起脸,“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孟越青说:“能。”
在妈妈面前,她才能做小孩,“我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哪天回来吃饭?”从小跟在身边的女儿,陡然不在家,心跟着空了一块。
孟舒禾思索片刻,“周末吧,最近加班多。”
“真惨,有加班工资吗?”这是亲妈,挖苦起来毫不留情。
“有。”孟舒禾告诉妈妈,“妈,公司老板是顾清宴。”
视频另一端的妈妈愣住了。
她确定说:“没错,是你女婿。”
孟越青担心问:“你怎么想?继续干吗?不想干我养你。”
孟舒禾抱住大熊,回:“我当然继续干啊,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说清楚了,公私分明。”
孟越青同意女儿的观点,“这样最好,利益牵扯麻烦。”
孟舒禾也道:“是啊,我先入的职,后结的婚,又不是靠他进去的公司。”
“那是的,我女儿真才实学。”孟越青说起另一件事,“清宴妈妈今天找我,问婚礼的事。”
视频蓦然安静,若不是画面中的人在动,以为是卡住了。
良久,孟舒禾轻声开口,“妈,我暂时不想办婚礼。”
“我去说。”女儿的性格她了解,一定是深思后做的决定。
孟舒禾问:“您都不问我为什么不想办吗?”
孟越青摇头浅笑,“不问,我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
“妈,你真好。”从小到大,妈妈尊重支持她的大多数决定,她们更像朋友。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孟越青叹口气,“可惜老孟看不到你的婚礼。”
提到爸爸,母女俩同时沉默,内心里同一个痛。
孟舒禾说:“爸爸能看到的。”只要她们想起他,他就一直存在。
“妈,我昨晚梦见爸爸了,他让我好好照顾您。”
她让爸爸不要离开,可他还是消失了,叮嘱她照顾好妈妈。
“我也梦见了,他没有怪我,说我把你养的很好。”孟越青说。
“他才不会怪你,他只会怪自己。”孟舒禾了解爸爸,舍不得妈妈吃一点儿苦。
和妈妈聊了会天,她不怕了,昨晚的噩梦随风而逝。
已过十点,顾清宴没有回家,她刷看了会剧,酝酿困意。
突然,一道清冽的男声灌进耳中,“为什么不想办婚礼?”
孟舒禾猛然清醒,僵在了床上。
顾清宴上辈子是教导主任吗?这么喜欢偷听。
她坐起来,怀里抱着小熊,仰起眸解释,“不想做演员。”
孟舒禾理想的婚礼是爸爸妈妈的婚礼,她没有参加过,只看过几张老照片。
像素不高的照片里,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男人没有回复,解开领带,修长手指缠绕住蓝色的领带,随手放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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