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针线和皮料之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该去朔州的日子。
在上次约定的辽宋边境,支起了一座大帐篷,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摆着矮桌和坐垫,每个坐垫后各支了一架屏风,上绘山水,是宋人惯常的雅致。
角落里遍布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帐篷烘得暖洋洋的。
在角落还有一个小帐篷与大帐篷相连,唐照环被春草和秋叶引进去,看到衣架上挂着一身女装。
上身是一件石榴红色的褙子,下头配一条丁香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层层晕染,像真牡丹开在裙摆上。
外头罩一件雪白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毛茸茸的像一团云。
旁边还有一件金缠丝的发冠,嵌着绢花和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照环停住了脚步,回头茫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穿这个?”
“这可是最时兴的款式,公子命人快马加鞭从汴京送来的。”春草和秋叶一起点头,嘴角翘得老高,藏都藏不住。
秋叶推着她去换衣裳,春草去端热水给她洗脸,两个人忙前忙后,像过年一样热闹。
唐照环坐在妆台前,任两人替她梳头、上妆、戴首饰。眉毛被描成了细细的远山眉,眼角被画得微微上挑,嘴唇上点了口脂,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秋叶退后两步,端详着镜子里的人,惊艳道:“您真好看。”
春草扶着唐照环站起身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赵燕直今天一身上下都是唐照环做的,墨绿色的外袍,领口围着护脖,手上戴着护手。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初雪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忘了眨。
唐照环从未见过赵燕直这般模样,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眸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凝住了。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忐忑问:“我这样……是不是很怪?”
崔五郎围着唐照环转了一圈,夸赞道:“唐小娘子这模样,若叫怪,那河东路的娘子们怕都要羞得不敢出门了。这身段气韵,我瞧比画上的仕女还强几分。”
唐照环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求你别说了,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便是大氅厚了,回头让春草给你换件薄的。”崔五郎面不改色地接话。
赵燕直终于动了。他行至唐照环面前,拂去她肩上落的几片雪花,轻柔道:“不怪。”
唐照环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半步,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范明允的面容。
车停稳,范明允低头踏下车凳,站稳了,抬眼便看见了唐照环。
那一瞬间,范明允的动作顿住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松开扶着车辕的手,正了正衣冠:“唐小娘子安好。”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回应,赵燕直已侧身挡住她半个身子,对范明允道:“范都巡检请先进帐,外面冷。”
一行人往帐篷里去,赵燕直掀开帐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耶律刺史架子大,估摸着还得等一阵才能到。”
范明允在主位客座上坐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坐在一旁的唐照环。
唐照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出一口小白牙。
“您胳膊好些了没?我打听了个方子,说用三七粉调了黄酒敷着,能化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是王大哥帮我找的三七粉,我磨细了,您若不嫌弃,拿回去让大夫看看,别有别的忌讳。”
范明允愣住了,他心里头其实忐忑。
那日宴上,他断然拒绝唐照环买酒换粮之议,虽然后来赵燕直解了围,他也答应写议表,但到底驳了她的面子。
他原以为唐照环会记恨他,今日见面,少不得要给他脸色看。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他甚至在心里头打了好几遍腹稿,想着若她冷言冷语,他也好解释几句。
不料她竟主动说话,还记挂他的伤。
他接过瓷瓶,半晌才道:“多谢唐小娘子。”
“谢什么呀。这几日天冷,您可得仔细着,伤口莫要沾了寒气,回头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范明允更不自在了。
唐照环看出他的别扭,笑着探过身,给他续了茶。
“您答应写议表,已经帮了大忙了。我那日的提议确实莽撞,您拒绝是应当的。”她说得诚恳,眼里没有半分勉强,“我这人说话直,做事也莽,您莫要跟我客气。咱们就还跟往常一样,该说说该笑笑,成不成?”
范明允肩背松弛下来:“好。”
赵燕直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唐照环正要再说两句闲话,亲兵掀帘通传:“禀公子,辽国那边来人了。前面是马队,后面跟着一大群骡车,驮着东西,少说有几十辆。”
唐照环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范兄且在此处稍坐。”赵燕直理了理袖口,站起身,“耶律驰的职位与你是平级,按礼数你不必出门相迎,我去便好。”
他说得在理,范明允沉吟片刻,点了头:“有劳了。”
赵燕直和唐照环一起出门。
辽国马队浩浩荡荡地到了近前,耶律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赵燕直微笑行礼:“拜见刺史。”
耶律驰心中不悦,没好气地问:“搞什么鬼,带个女人来做什么?”
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头乌发梳成高髻,珠翠环绕,身姿纤细,衣裙华美。
女子却主动开口了:“民女唐照环,拜见耶律都监。”
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语调是熟悉的语调,就是内容让耶律驰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声音发紧,“站直,把头抬起来!”
唐照环依言站直身子,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耶律驰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挑的唇角。可此刻这张脸,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头上戴着精致的金丝冠,衬得发髻乌黑如云。
脸上薄施脂粉,加上身上的石榴红色褙子,衬得她眉目更加明艳。
丁香裙层层叠叠,行动间如水波漾开,隐约可见裙下纤巧的鞋尖。
耶律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脑中警铃大作。
“我一直觉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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