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吟吟清点完木料,回到前院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所有人都停止了练习,望着某一处,窃窃私语,崔吟吟心下疑惑,拨开人群。
只见程谨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两个弟子神情担忧,询问着什么,程谨则温和摇头。
而在程谨几步开外,站着方青砚,他狠狠瞪着程谨,在他身旁,则是脸色煞白的李昭柏,愣愣望着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程谨。
崔吟吟走近程谨,见他脖子上有道血痕,细细血珠顺着细密的伤口蜿蜒,渗入雪白的衣领之上。
“殿下,你怎么了?”崔吟吟关切。
程谨似未感知到伤口般对崔吟吟摇头:“无事,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程谨身旁的弟子忿忿:“殿下怎能说是意外!?”
另一个弟子附和:“是啊,殿下未免也太仁厚宽容了些!”随即对崔吟吟抱拳:“师姐,方才我们同殿下好好在这里说话,这方青砚不知怎么了,忽然操纵偶人朝我们飞来,我倒是反应过来了,及时躲开,殿下却被偶人伤到,若不是偶人飞偏了,殿下只怕已经出事!”
“早听闻方青砚与殿下有嫌隙,想必是方青砚怀恨在心,所以想害殿下!这手段也太过狠毒了些!”有人接话。
方青砚似有滔天怒气与怨气,两三步到崔吟吟面前,指着那几个弟子道:“分明是他们两个方才对我指指点点,还说……”
方青砚想说的是旁人说他与崔吟吟不甚相配之事。
“说什么?”崔吟吟问。
最终,方青砚咬了咬牙:“……没什么。”
崔吟吟细看一眼程谨的伤口,还好没什么事,转头见方青砚脸色通红。
方青砚有时比较冲动,她是知道的,但此人并不坏,也不至于对同窗痛下杀手,要不然程谨的伤口也不至于这么浅。
从那夜程谨床铺被浇湿之事到今日,崔吟吟不是没怀疑过是程谨从总作梗,若那日床铺一事说不清楚也就算了,可今日一事……
大庭广众之下,程谨如何能使旁的手段?且他同崔家弟子非亲非故,那两个弟子又为何要维护于他?
况且不久前程谨同自己道过歉了,说明他有可能收敛了许多。
难道今日之事……果真是方青砚一时怒气上头,差点伤了程谨?
崔吟吟扫了一眼程谨的伤,血还在细细的流,他面无愠色,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犹豫再三,崔吟吟走到方青砚面前,叹息:“师弟,我知你同殿下关系素来不合,但今日你未免太冲动了,殿下无大碍,且不追究于你,若你真的将殿下伤得重了,皇上怪罪下来,别说我了,崔家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方青砚瞳孔颤了颤,似有些不可置信:“师姐……你不信我?”
“我知你一直无害人之心,但今日证据确凿,事实胜于雄辩,你叫我在众弟子面前,如何信你?”崔吟吟面露难色,夹杂着惋惜。
“崔家有门规,身为木偶师,不得用木偶术伤无辜之人,无论如何,你今日主动伤了他人,我便罚你三月月例。”说罢,便让弟子带程谨进屋。
屋中,程谨坐于榻上,崔吟吟唤弟子去取药,她挨着程谨坐下来。
微微俯身,察看他脖侧的伤口,还好不是很深。
先取了帕子,蘸了温水,细细给他擦拭上面的血迹。
因屋中刚刚来了不少弟子,所以有些暖意,随着崔吟吟帕子小幅度挥动,掀起一阵清香的风。
只有彼此靠近的二人能闻到的。
此时,崔吟吟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眼,撞入他深沉的眼。
如陷入沼泽之中,一旦踏入,便被紧紧包裹住,不断下坠,下坠,直到将整个人都死死缠住,想抽离之时,带着黏腻与潮湿,侵入每一寸骨髓。
崔吟吟觉得胸口有些闷,喘不上气,顿时意识到自己靠程谨太近了。
连忙将手帕往他手中一塞,屁股往后挪了挪:“殿下自己擦吧。”
程谨将小小手帕攥在手里,眼中晦暗不明,语气无辜:“崔姑娘,我看不到。”
这才意识到,此处没有镜子。
尴尬之际,弟子自外面进来,手中拿着药,崔吟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你来得正好,给殿下上药吧。”
程谨瞥一眼崔吟吟,收回目光,示意弟子上药,弟子战战兢兢上完药退下。
屋子里突然变得空荡荡,一时无人说话。
崔吟吟支支吾吾:“对不起。”
程谨疑惑:“有什么对不起?”
“你来别院,不仅晚上睡不好,现在还受了伤,是我没照顾好你。”
崔吟吟心里真的有点过意不去,偏偏程谨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却见他垂眸,声音如同平静无比的湖面:“若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崔姑娘呢?也可以翻篇吗?”
微微讶异,程谨竟然察觉出自己对他戒心未完全放下。
若按程谨从前的性格,今日方青砚之事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而他今天不仅没有对方青砚当场发作,现在还说一切都过去了。
他言辞诚恳,语气坦然,发自肺腑。
在他受伤之际,自己还在猜忌是不是他故意挑起与方青砚的事端,可他却早已翻篇,并想同自己像从前一样。
此时阳光自窗逢中洒下来,如一批黄色绸缎轻盈盖在程谨一半脸上,他的轮廓起伏,端坐于榻上,龙章凤姿,芝兰玉树。
如冬日枝桠最后一抹雪融化。
崔吟吟声音轻盈地似一只翩跹的蝶:“好啊。”
她望向他在阳光中剔透的眸子,脸上满是赤诚。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程谨的手笼罩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她似一团热烈的火,而他则是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腐朽潮湿的柴,明知靠近她他会被烧得只剩灰烬,可他还是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恨不得同她融为一体才好。
二人静默片刻,视线皆不自觉落向门外那从拒霜花上,小小的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
就在这时,方才出去的弟子再次进来,有些犹豫。
“何事?”崔吟吟道。
“方师弟……在外等您,说有事寻您。”
听见“方师弟”三个字,程谨的脸沉了几分,很快恢复如初。
善解人意:“崔姑娘快去吧。”
崔吟吟点头,出了门。
台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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