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近郊的菜贩就拉着最新鲜的一篮菜，停在了望海楼后巷的小门前。
邝国平拉开门锁，将他带进二楼的后厨：“在这儿放下吧。”
他蹲下身，检查菜贩送来的菜。
都是他事先定好的新鲜时令菜，品相都是上佳的。
露珠都还留在鲜嫩的菜叶上，随着邝国平翻动的动作而散落成晃眼的小水滴。
他点点头：“八十七元六角五分，对吧。”
菜贩搓着手连连点头。
他付好了钱，菜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邝国平就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择菜。
“邝叔，我来帮你！”
罗家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的宿舍下来了。
望海楼的业务总算是步入了正轨。
徐明丽和邝国平也没必要每天都住在望海楼里了。
只是罗家成爱睡懒觉，他不乐意每天清早和自己阿爸一起从番山奔波来南广，索性还在宿舍住着。
“早晨，阿成，今天下来的倒早哦。”
邝国平调侃道。
他这是意有所指，指的就是罗家成前几天睡过头，下来的时候菜都已经备好了的事情。
罗家成羞赧地挠挠后脑勺。
“早晨，邝叔、阿成。”
徐明丽很快也到了，她从家里走过来也不过就是十分钟。
在家吃了顿早餐的她，正站在后厨那块白板前面涂涂改改。
预订的信息都快要把格子排满了。
似乎是因为《品味》周刊最新一期提到了望海楼新的主厨和新的经营模式。
不得不说，婉婉姐的手艺已经完全征服了那几个挑剔的编辑的舌头。
她按照自己笔记上面记下的预订信息，将从今天到七天后已经订出去的包间打上勾。
整理好所有的信息，徐明丽很有成就感地看向白板上面的记录。
几乎每天他们固定的四桌都订满了。
反倒是今天的预订难得没有满，午市只一桌，晚市也只一桌。
这也意味着他们今天的工作可以清闲点。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还是挺累的。
但想起自己到手的上月工资，徐明丽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多上扬了一点。
池意婉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八点了。
徐明丽和她打了个招呼：
“婉婉姐，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池意婉沉吟道，“还挺好的。”
大家都搬出了宿舍，池意婉也没有继续留下来。
所以昨晚池意婉终于是回了趟家。
上辈子被她卖了抵债的家。
那其实是一套老式赫鲁晓夫楼里的小两房。
是以前望海楼还挂在饮食服务公司名下的时候，公司分给池远山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过那里了。
开门的时候，池意婉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正确的那把钥匙开了门。
她推开门。
带着淡淡潮湿的气味与记忆一同涌入她的脑海。
房子很小，入户就是一个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厨房。
因为厨房的另一半空间让给了池远山自己砌出来的卫生间，那是他特地给池意婉砌的。
她小时候个子小，用不了楼里的公共卫生间。
再里面就是客厅，光线不算很充足，窗户开着，但纱窗掩着，池意婉能看到窗户外伸出去的晾衣杆上还挂着几件衣服。
有她的，也有池远山的。
她强压着哽咽与泪水继续看。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泪水会模糊她的视线，让她没办法看清。
池意婉一寸寸打量这小小的客厅。
老式的电视机放在原木色的电视柜上，上面还罩着一块蕾丝的遮灰布，棕色的皮沙发静静地靠在墙角，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张合照。
有池意婉小的时候一家三口的合影，也有池意/婉大了以后，和池远山两个人的合照。
她拿起来，一点点擦拭掉相框上的灰。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几周时间没住人，屋子里就能积那么多的灰。
照片一点点清晰。
照片上的人定格在笑容灿烂的时刻。
池意婉才意识到，她其实都有点记不清父母的模样了。
十岁的时候，她母亲因为突如其来的重病去世了，很久之后池意婉才知道那场夺走她母亲的疾病其实是肺癌。
十七岁的时候，池远山又因为车祸去世，同样也是那样的突然。
之后漫长的光阴，她一人踽踽前行，以至于记忆都模糊了曾经最熟悉的人。
“婉婉姐……”
徐明丽似乎察觉到了池意婉复杂的情绪，她关切地看着池意婉，小心地问道：
“你要不找谭姨去帮你打扫下？”
池意婉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
她更想亲手，一点一点地把家里收拾出来。
也算是是重温与纪念的一种方式了。
她换上厨师服，压下心里复杂翻涌的情绪，走到了备菜台前。
她从今天刚到的菜里挑中了鲜活的对虾。
清洗，斩下虾头，抽出虾线，她放进冷藏柜里保存起来。
她想，她今天需要做点复杂的功夫菜来缓解她的情绪。
池意婉用刀背将微微冷藏过的虾肉拍扁，剁成虾茸之后，才意识到她正在准备的是“白玉牡丹虾”。
这是池远山唯一教过她的一道菜。
因为小的时候，她就最喜欢这道看着漂亮、吃着鲜甜的菜，所以总缠着池远山教她。
池远山总是拗不过自己的女儿的。
于是一步一步带着她做出了池意婉人生中第一道亲手做的菜肴。
“婉婉姐，今天不准备做油焖大虾了吗？”
徐明丽好奇地问道。
刚刚赶着公交过来的罗达祖擦擦自己脑门上的汗，觑到池意婉面前的虾茸，笑着说：
“婉老板是准备做白玉牡丹虾吧，今天的客人正是有福了。”
“哇——那不是以前池师傅的拿手好菜吗？”
罗家成凑过来，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老爹的巴掌就重重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苦着脸转过头，正对上他老爹威胁的眼神。
他闭上眼。
糟糕，他又说错话了。
池意婉却是毫无芥蒂地笑道：“是啊，所以望海楼的菜单也应该让它限时返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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