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失踪的第六天,薛府里关于她的痕迹像是在一点点抹除,谁都记不起有那么一个人。
仿佛一个大族宗妇的失踪,对于薛家来说并不重要。
薛老夫人拿起她绣的双面莲花绣,眼里止不住的欣赏,“棠娘的手真是巧,换成老身年轻的时候,都未必有你这般的好手艺。”
陆语棠谦虚道:“薛姨这句话可是折煞我了,当年谁不知道你的一手绣活出神入化,还曾得过皇后娘娘赏识。我啊,要是能得到你一半的真传,怕是在外都能被称为一句大家。”
“你这张嘴儿就是甜。”
吃着糕点的薛寄雪看着三言两语就将祖母哄开心的棠姨,想到总惹祖母生气的母亲,就觉烦躁,她处处比不上棠姨就算了,现在还拿乔那么久不回家。
她晚点回来正好,省得一回来,整个府上都变得乌烟瘴气。
那天回自个院里的张金莲越想越可疑,明氏以前可是最重规矩的一个,生怕有人在她背后骂她出身乡野,不懂礼数。
但这一次居然一连好几日没回来,连寄雪这丫头堂而皇之的带大伯外室回来,她都不跳出来撕烂对方的嘴,任谁瞧,都觉得里面藏有问题。
但她的怀疑不能作为证据,得捉奸拿双,捉贼拿赃。
被派去打听的婆子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夫人,我打听回来了,大夫人她根本没有去温泉山庄。”
“她不去温泉山庄,去了哪?”张金莲瞬间激动得站起来,兴奋得在屋内来回走了好几圈,仿佛此刻抓住了她的把柄,管家权即将到她手里。
婆子摇头,“老奴没有打听到,不过老奴打听到大爷也在暗中派人寻找大夫人。”
“既然打听不到,我身为弟妹,理应要亲自去走上一遭。”扶了下髻上牡丹蝉叶金簪的张金莲正要去瞧笑话,派出的另一个婆子连滚带爬跑回来。
“夫人,大夫人她,她回来了!”
村里没有驴车,好在还有头老黄牛,苏清彦嘬得牙花子直心疼的拿出五十文让送进城。
想着她还在病中,将她睡的那床又厚又重得像冰坨子的棉被抱出来,一圈又绕一圈,直把她裹得只露出两只眼,一个鼻子喘气才肯罢休。
明栀见他在不忙时都拿着书在看,袖口沾着洗不净的墨渍,呼吸间睫毛轻颤如残蝶,“你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吗?”
两只手合拢抱在胸前摄取暖意,不断想往她那边靠的苏清彦自嘲道:“我还是个秀才,得要考中举人才能参加秋闱。”
虽说考中举人就等同有半官之身,可想要考中举人哪样不要烧钱,举人也不是想考就能考中。
有多少人从意气风发考到满头白发,撑死不过一个老秀才。
进城后,明栀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就让苏清彦送自己到名下产业的一间客栈。
正在敲着算盘的掌柜一抬眼,瞳孔微瞪,慌乱间打翻了刚敲好的算盘,“夫人,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老奴都担心死了。”
明栀打断他的老泪纵横,言简意赅,“帮我准备热水,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送到楼上来,切记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明栀想到答应他的一千一百两,“再取一千一百两给我的救命恩人,派人去寻找春枝的下落。”
春枝要是平安回到府上,肯定会派人来找她,但她没有,显然是她遇到了什么事。
苏清彦见她进来后简直跟换了一个人,更没有想到这间客栈是她的产业。
看了眼手里的银票,又掐了下自己的腰,疼得龇牙咧嘴。
疼,就说明不是在做梦!
“夫人,谢谢你,好人有好报,你以后一定能长命百岁。”苏清彦把银票藏进胸口贴身藏着,怕她反悔立马告辞,“夫人,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苏公子,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明栀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盯得苏清彦面红耳赤险些跳起,双手捂住胸口,满脸坚毅宁死不从 。
“夫人,虽说在下是有几分姿色,但我是读书人,出卖身体的事情我不干。”除非加钱,但他身为读书人,怎能说出此等有辱斯文的话。
但,加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苏公子想多了,我只是希望你对救我一事守口如瓶。”明栀额头划过黑线,摊开宣纸,提起毛笔写下几行字,后递给他,“我不信口头承诺,我只信白纸黑字。”
口头违诺没有任何惩罚,写在纸上落下指印就成了被官府认同的契。
刚接过薛家掌印时,她就在这上面栽过几次跟头,险些连掌家权一并丢失。现在的她宁可繁琐些被人骂死守规矩不懂通融无人情味,该做的字据手印都不能落下。
亦不会轻信对方有多可怜,又有多信誓旦旦的指天立誓。
苏清彦一目十行扫过契上字。
他拿钱,往后对那日救她之事守口如瓶,要是传出去被第三个人知道,就得还她万金。
奸商,他就没有见过比她还黑的奸商!
明栀端起燕窝汤抿上一口,问,“苏公子不愿吗?还是苏公子不信自己能守瓶缄口。”
苏清彦理智上并不想签,万一她告诉别人,然后反过来污蔑他赚他万金怎么办。
但现在这里是她的地盘,何况他本就会对救她一事守口如瓶,心里无鬼,何惧小小一张契,提笔添上所想,“我有什么不敢,只是契书上有个漏洞,万一是夫人你自己说出去,对外说是我说的,反之向我索赔万金怎么办。”
“公子说的有理。”明栀拿过他重新签订的契书,又落下一笔。
若第三者从她嘴里听见,她赔他万金。
彼此提笔签名,用朱砂按下指印,明栀悬着的心才落下。
明栀沐浴后,换了新的干净衣服,因为气色太差,就取了胭脂遮掩。
失踪的这几日她并不打算对外声张,就说去了邻县视察,一时忘了时间。
她回来的时候,府里很安静,安静得她不像是失踪了近十天,就好像府里从未有过她的存在。
管事匆匆赶来,激动之情不言于表,“夫人,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各大铺子的掌柜就快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随后对着其他人吩咐,“快,快去告诉大爷和五小姐,就说夫人回来了。”
“没什么事你先下去,晚点把账本搬过来。”本就身体没好的明栀胸闷得厉害,打算先回闻棠院休息一下,等下得让府医过来给她把个脉,看身体是否出了问题。
人来到闻棠院,却被个不认识的生面孔丫鬟拦住去路,“夫人,你不能进去。”
闻言,明栀皱起眉,有种近乎荒诞的可笑感,“你可知道我是谁?”
丫鬟摇头。
“本夫人是这间院子的主人,你说本夫人的院子,为何进不得。”她只是不在府里几日,又不是死了十年半载,居然都有丫鬟敢拦她回院。
就是不知是二房还是三房,存心弄出来恶心她。
“不行,你不能进去。”刚来的丫鬟并不认识眼前人,她只知道要听小姐的话,不许让无关紧要之人进来。
头晕得越发厉害的明栀不欲多费口舌,冷着脸朝身后的婆子吩咐下去,“把她给本夫人绑了,先关进柴房,晚点再审。”
丫鬟还要说些什么,就被膀大腰圆的婆子直接捆住手脚,嘴里塞了抹布生拖下去。
直觉告诉明栀,她不在府上的时间里,肯定发生了很多她所不知情的事。
抬脚走进院里,才发现原本伺候的熟面孔几乎换成了新的。
她们一个两个见到她,竟下意识拦在她面前,说着和先前那人一样的话,“你不能进去。”
“你们作死是不是,这是夫人,你们连夫人都不认得了吗。”匆忙跑过来的张管事擦着额间冒出的虚汗,心虚得不断赔笑,“夫人,这批丫鬟都是新来的,没有见过你才会如此。”
要说院里只是伺候的人换了,可当明栀抬脚踏进屋里,才发现屋里的摆设也全变了。
她喜欢的缂丝牡丹屏风换成了小红梅林傲雪落地屏,窗边放的牡丹换成了兰花,碧云色帷纱换成了略显小家子气的粉樱色。
快步来到衣柜,打开柜门,挂在衣柜里的衣服皆换了新的,她原本的衣服不翼而飞。
不止是衣柜,就连她的首饰盒子都被翻过,屋里活像遭了贼。
“棠姨,那个兰花是怎么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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