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宫主殿的厚重大门被宫人往两侧缓缓推开,衣袍猎猎,暗夜中呼啸的凛冽风雪伴随帝王的脚步一同入殿。
整座殿宇的灯烛很快被重新点燃,华太后抬手拂开珠帘,不紧不慢自内殿走出。
她目视着满身寒气的青年,沉稳微笑,“陛下提前回宫也未派人通传,母后都不知道,这不今儿个天冷,就早早歇下了。”
秦絜眸色冷寒胜过霜雪,面无表情沉声发问:“沐笙呢?”
后边的王嵘双眼瞪大,须知刚才陛下连那盖着尸体的白布都没掀开,只远远看了眼那垂落在外的一截手腕,就转身来到了长阳宫。
他战战兢兢跟来,一路猜想良多,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陛下就此断定那尸体不是沐姑娘的。
华太后亦是面色微变,辩驳的念头才起,就听见青年继续质问,“母后以为,随随便便找一具女尸,贴一张相像的人皮面具,就可以糊弄朕?”
“母后该庆幸她还活着,否则,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也都不必活了。”
华太后哑然失笑,神情隐有凄惶。
这么多年,由她抚养长大的儿子,还是初次这般戾气横生与她说话。
她这就要步郦窈的后尘了吗?
可笑她到头来不是被郦窈击垮,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年轻帝王眉眼逐渐布满阴鸷,耐心即将耗尽。
华太后捏紧佛珠定神,维持镇定说道:“陛下,我承认,为陛下,为晟国江山社稷思虑,我的确动了杀她的心思,此女媚术了得,恐终成祸患。”
“但有一点我无须撒谎,是她自己要离开……”
“住口!”
帝王动怒,殿内宫人纷纷垂首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华太后与那双几欲嗜血的凤眸对视须臾,终是闭了闭眼,妥协道:“她在鸣城更换了去沅湘的过所。”
沅湘二字入耳,王嵘前额磕地的头颅一颤,更加不敢窥视帝王是何神色。
沐姑娘因何去那,不言自明。
-
沅湘曲美,钟灵毓秀,歌舞乐坊林林总总,街道摊贩卖的各式乐器令人眼花缭乱。
冬阳普照,沐笙独自一人行走在熙攘街道上,心中疑惑哥哥为何会选择来此地学医,分明更适合学乐。
疏朗美妙的琴声从街角一家乐馆悠悠传出,荡人心弦。
沐笙不自觉驻足倾听,眸光几许悠远。她的娘亲应当也很喜欢乐曲,尤其是琴曲。
曾经很多次,她看见娘亲怀抱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对着放置在盒内的几本琴谱黯然神伤。
那样的悲伤,她每见一次,就会跟着难过。她总觉得,娘亲的心里藏着秘密,但她害怕问那秘密是什么,她怕自己问出口,就是往娘亲伤处撒盐。
这家乐馆名为南风苑,装潢精美别致,位置不在中心地段,甚至称得上偏僻,来往客人却是不少,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都有。
沐笙浅浅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是出来找活干赚钱的。
正要抬步离开,不远处两名男子的交谈声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面颊覆白粉唇抹红口脂的绿衫男人亲昵挽住一长相俊逸书生的胳膊,夹着嗓子说道:“机缘千载难得,公子真的不来试试吗?我们乐馆管吃管住免费教习声乐,你想学什么乐器都可以的,学艺阶段也会发工钱哦。”
“无论你是想赚大钱或是学乐器,我们乐馆都是你的不二之选呢。”
那书生脸红似樱桃,结结巴巴拒绝道:“不……不用了……”
学乐器还有工钱拿。
沐笙有些感兴趣,眼眸亮晶晶的,满怀期待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问道:“公子,你看我可以吗?”
绿衫男人闻声扭头,见到沐笙的一瞬,毫不掩饰面露嫌弃,直言道:“你皮肤黄不溜秋不够白,脸上雀斑疙瘩还一大堆,长得实在太难看了,自个在家照镜都会被吓到吧,不行不行,决计不行的。何况,我们这儿招男人居多,不怎么招女人。”
书生趁绿衫男人与沐笙扯谈分神的间隙,一把扯开绿衫男的手,头也不回地拔腿逃走。
到嘴的鸭子飞了,绿衫男人恼怒跺了跺脚,又奚落了沐笙几句,而后双手叉腰迈步回了乐馆。
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沐笙愣愣看着绿衫男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失落低喃:“原来一些活计更喜欢招男人,还会介意相貌平平之人……”
沐笙轻轻一叹,决定先回去再说,她顺路在对面糕点铺买了份云片糕,芸儿喜欢,她自己也喜欢。
吴姐姐的夫家是开茶铺的,孙大伯患病之前,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还算宽裕。然而孙大伯的病来得突然,此病所需药材昂贵,近几个月为治病,多年积蓄的家底都掏空得差不多了。
尽管如此,他们一家人对待她依然很好,不计较她的身份对她嘘寒问暖,好吃好喝招待她。
刚来到沅湘的第一顿晚饭,就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眼下吴姐姐他们家拮据,沐笙觉得自己总白吃白住也不是个事,才会着急找活计赚钱。毕竟多少也应付些房租,再出力帮衬下。
入夜,外边凉风阵阵,沐笙吃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又燃起床头烛火,拿出白日在书肆买的一本旧医书来看。
如果真能在沅湘找到哥哥就好了,哥哥医术厉害,说不定有办法治好孙大伯的怪病。
她如是想着,拿着烛台起身找出笔墨纸砚,提笔作画。她画技一般般,但将哥哥的容貌画出个大概七八分相像还是可以的。
有画像寻人,总归是比单凭口头言语描述要好。
画着画着,房门被敲响,门口传来吴姐姐的声音。
沐笙放下笔去开门,见吴姐姐又抱了床被子来,关切道:“天越来越冷,阿笙可是被冻得难以入睡,今夜先加床棉被凑合,明日天亮,我去集市上买些好的炭火回家。”
沐笙笑道:“不用了,吴姐姐,我不是因为冷睡不着的。”
这时门扇还未关,月辉倾洒氤氲,勾勒少女柔美身段,映照雪腻胜却羊脂玉的肌肤。
吴惠放下被子转过身,看到的就是沐笙美丽的容颜,她不由怔住,良久才不确定道:“阿笙你,原来是易容?”
说话间,吴惠心底同时暗叹,这样世间罕见的绝色,怪不得会被歹人盯上。
沐笙不好意思点点头。
沅湘的雇主大多倾向于雇用有两年以上相对应从业经历且无闲民期之人。
沐笙找了那么些天都没找到愿意雇用她的活计,几经思索,还是决定去那家乐馆试试。
沅湘这地,不仅曲美,美人亦是举目可见,她认为自己的脸在此称不上惊艳,应该不会招惹祸事。
况且,她是作男子装扮,这世道,男子比女子更不易遭遇危险。
吴惠听沐笙说需要男装,想到这几年空暇时给夫婿缝制的好几身衣服,都还没穿过,就问沐笙介不介意,不介意的话可改小一些穿。
沐笙很是惊喜,礼貌道谢,拿到衣服后自己熬夜动手修改。
翌日,她换了身行头,又去了南风苑。
里边一楼布局雅致,妆容精致的乐师们于中央大高台上忘情奏乐。台下看客三三两两一桌,在悦耳曲声中,或品茗,或对弈。
沐笙局促不安环顾四周,恰好与昨日那名绿衫男对上视线。
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她,与昨日对她的态度大相径庭,主动笑脸相迎,舌灿莲花一阵夸赞,把昨日对书生说的话,又对她重复了一遍。
沐笙听得一愣一愣,被他拽着胳膊往楼上走去,说要带她去见东家,由东家决定她能否留下。
被生拉硬拽步入二楼,沐笙感觉不对劲,二楼装饰与一楼风格非常不同,五颜六色的,四处弥漫着味道浓重的熏香,闻着奇怪,让人不禁蹙眉。
甭道上还迎面碰到了大腹便便的醉酒大汉,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手搂着一个美少年调戏,污言秽语。
沐笙停住脚步,顿时不想去了,这里与青楼过于相似,不像正常乐馆。
绿衫男察觉到沐笙心生退意,扯住她胳膊的力道又更大了些,行至一间厢房门前,将她推了进去,关上门。
沐笙踉跄入内,双手及时扶住靠墙的花台稳住身形,再抬眸一看,那景象可谓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一约莫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香肩半露,单手支颐侧躺于美人榻,三名身着纱衣的健壮男人正跪坐在榻边,用特定手法为女子按揉着不同部位。
女子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转悠,仔细打量着沐笙。
小美人唇红齿白,小脸含怯,穿的男人衣服并不太合身。
许久,她笑道:“我是上官照,你呢?叫什么名?”
“我叫沐…沐……”
沐笙纠结语塞,半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只想逃离。
“木木?”上官照柳眉挑起,豪爽大笑,“你叫木木哈哈哈——”
不多时,笑声戛然而止,“人如其名嘛,确实挺木的。”
她美脚一抬,踹开身前的男人,赤足下榻,抬步朝沐笙走近,指尖涂着红艳丹蔻的手指捏住沐笙尖巧下巴,又定定端详了一会。
“姿色蛮不错,只可惜你这小身板太瘦弱,估计那方面不行,不然老娘高低也收你当个面首,好好宠你。”
“现下看来你是没那个荣幸了。”
“好遗憾哦。”
听着这些逗弄话语,沐笙懵懵的,轻眨了眨眼,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上官姑娘,好似对她并无实际恶意。
与此同时,与南风苑热闹相反,沅湘县衙一派肃寂,堂内落针可闻。
主位上的年轻男子以面具覆颜,让人无从窥探其情绪。
只是,当暗卫带消息进来回禀后,明显可感知到男子周身气息沉冷几分。
不明所以的沅湘县令衣料湿透,静立于燕彻身后,官袍下的手颤动。
遥想陛下践祚那年,大司徒裴鹤曾在国子寺大张旗鼓办了一场关于“君臣之道”的讲学,他彼时在晔都访友,凭借关系顺路去听了一耳朵。然,那场讲学进行到一半,就被领着一群擐甲执兵侍卫前来抓刺客的燕统领打断……
他视力佳,在那次就远远地看清了钦武卫统领模样,是以今日能认出。
虽然堂上男子未直接亮明身份,但天底下,得钦武卫统领随侍左右之人,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谁?
县令恍如梦寐,未承想帝王巡幸北地之余,竟还微服来到沅湘这无足轻重的偏僻之地。
细思他来沅湘上任半年有余,仍无建树,此番可谓是不仅白白错失升官加爵机遇,可能连如今职位也难保。
县令神思飘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