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祁清拎着穗穗大步往家里走，隔着老远似乎都能听见皮鞋踩在楼梯上的沉重声响。
一如谢祁清此时的心情。
街坊邻居笑了笑，摇着蒲扇继续聊天，不时点点小孩的衣服，提醒他们别把西瓜汁滴到衣服上。
难洗。
西林街住户们的晚间生活照旧，只有谢祁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即便已经安全到家，远离楼下的喧嚣，谢祁清脸上的窘迫与阴沉仍没有褪去半分，藏在谁也看不见的黑夜里，独自自闭。
穗穗拍拍谢祁清：“妈妈。”
“嘿。”
“不。”
——好黑，不要。
“我不是你的妈妈。”
谢祁清气得想笑，脸上又没有一丝表情。
他总不能训斥一个连“爸爸妈妈”都无法区分的小孩。
因她得到的丢脸只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魔尊大人刚在一个小幼崽这里受了委屈，转头还要去给她开灯。
卑微不已。
他正欲把穗穗放在沙发上，手还没松开，穗穗连忙抱紧了他，像个软乎乎的小袋鼠，紧紧贴着她的袋鼠妈妈。
不对。
是袋鼠爸爸。
谢祁清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穗穗的小脑瓜，扯唇：“你还有害怕的时候？”
话音刚落，灯开了。
明晃晃的白炽灯驱散了黑暗，穗穗挣扎着从谢祁清的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爬上沙发，占山为王。
谢祁清：...
他就是个工具魔。
穗穗歪头，扭着小手又问了一遍：“妈妈？”
“不是。”
“papa？”
谢祁清拧眉，沉吟不语。
“papa？”小奶音再一次响起。
“不是，”谢祁清重复：“谢穗安，我不是你的爸爸。”
“我会暂时照顾你，但不是你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带着爱意的身份，他没有。
穗穗呆呆看着他，眼眸清澈，像长夜里的星辰，星光点点。
系统实在忍不下去，低声道：【人类幼崽天生依赖父母，喜欢父母。】
【您的回答，会让她不开心。】
谢祁清不语。
系统还在念叨着，穗穗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笨拙地爬下沙发，迈着小企鹅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她的小房间，抱着下午买到的亮晶晶糖果和拖鞋玩。
跟刚才喊谢祁清“papa”“妈妈”时的乖巧甜软截然相反，现在的她，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用实际行动表示：
——如果你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我都不会看你一眼捏～～
我小龙崽很尊贵哒！
系统默默闭嘴，不敢看被“鄙夷”“瞧不起”的魔尊大人。
谢祁清表情一如平常，不仅如此，他还仿佛天使附体，贴心善良地给她打开了小房间的灯，以免再做一次“工具魔”。
“被叫妈妈”的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被一个不懂他武力之高的小崽崽无视算得了什么。
洒洒水的小事。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谢祈清从床头柜的书本里翻出几张钞票，数了数，一共十二张，四张一百元，一张五十，剩下的就是十块五块一块的。
一共四百八十七，这是他仅剩的家产。
原身还有没有其他存款不知道，谢祁清暂时只记得这些。
今天下午他花光了口袋里的三十二块钱，买了两双拖鞋，□□颗糖，还有晚饭时的两碗云吞面。
在魔界坐拥无数财产、不知节省为何物的谢祁清，不得不计算起每日花费额度。
云吞面三块一碗，如果每天吃这个...
嗯。
会吐。
谢祁清毫不犹豫地叉掉这个计划表，想赚钱的想法忽地出现，又一闪而过。
太麻烦。
何况，他不会在这里久居。
他得回去。
天界战神沈蔚亭已经跪倒在他面前，只等他拔剑，落下，一切都可以结束。
事实上，谢祈清现在就可以回去，谁都拦不住。
问题是魔尊大人嫌回去的路不好走，正在找一条平坦可行的路。
正因于此，西林街八号二楼的三居室，只是一个暂时供他遮风挡雨、照顾谢穗安的住所。
不是家。
倘若他顺利离开，他会在离开之前给保护谢穗安的灵智捏一个灵魂，代替没了灵魂的原主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也算做了一回好魔。
**
谢祈清计算好每日生活费，拿了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和两张一块，剩下的钱照旧放在书本里夹着。
等他出来，刚到九点。
到了睡觉时间，楼下聊天的街坊邻居散得散，只剩一对夫妻将小院里的椅子搬回家，邻居有心帮他们，一个个都被赶了回去。
穗穗房间的门敞开着，她也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但，他真的要在旁边护着她？
谢祈清眉头深锁。
他下午看电视时看到了一则新闻。
八个月大的小女孩在卧室午睡，父母都在客厅，结果刚学会翻身的小婴儿从床上摔了下来，脑袋缝了两针。
像穗安一样两岁半的小孩，照理不会发生新闻里的意外，但穗安情况特殊。
她走路姿势奇怪，不会发音，想必转世前不是人，大抵是花草、动物之类刚产生神智的小仙。
没做过人，谁都不知道她睡相如何。
滚下床是小事，谢祁清主要担心她半夜无意识去找土或者什么奇怪东西，缩在里面睡觉。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笨蛋小动物。
穗安的行动路线无法预料，毫无逻辑，事事必须妥帖一点。
实际上穗穗遇到任何危险，谢祁清都能感感知到，他可以第一时间传过去保住她的小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让穗穗一个人独处。
方法好用，但浪费灵气。
对于现在的谢祁清而言，灵气比钱更重要，后者没了可以去赚，前者没了就彻底没了。
不仅如此，他还会永远失去回到魔界的机会。
今晚他本就要修炼寻找回去的办法，坐在她的小房间运气，守着她也只是顺道的事。
魔尊大人表情淡淡，走去穗穗房间时途中数次思索要摆出何种不屑一顾却又不至于吓哭小孩的表情，用怎样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出——
“我今晚在你旁边修炼，睡吧”这句话。
九州四海，还没有出现过能让大魔王守夜的人。
那个小调皮蛋不激动，也得恭敬有礼地摆个笑脸看看吧。
正想着，谢祁清走进半开的小房间。
穗穗横睡在床上，小脑袋没有对着床头，而是面对侧面的白墙。
睡姿一动不动，这很好。
问题是：
她双脚搭在落地式电风扇的立柱管上，双手握着下午买的几颗糖，而脑袋...
枕着一双金灿灿的羊宝宝拖鞋。
人类幼崽的迷惑行为再次上演。
谢祁清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空中保护她的智灵。
——这玩意就是这么照顾谢穗安的？
系统：...
它很无辜的啊，穗宝不听，非要守着她的金灿灿和人器，它有什么办法！！
谢祁清迅速挪走了碍眼的电风扇。
搭在上面的小脚没了支撑掉了下去，在空中晃了两下。
穗穗翻了个身，枕着的拖鞋实在太硬，睡得不舒服。
她迷糊睁开眼，下意识寻找最舒服的姿势，小脚寻找支撑，看到谢祁清和电风扇后，咻一下清醒了。
有！人！偷！她！的！人！器！
“窝的！”
谢祁清把电风扇扔到一边：“没人要，睡觉。”
穗穗不肯，葡萄一样的好看眼睛一动不动地聚焦在电风扇上。
一大一小僵持不下。
谢祁清不得不像原来一样放到床边，穗穗还不满意，像树懒一样环抱着电风扇，好在电风扇应该是刚买的，一点灰都没有，不然她就会成为灰头土脸的小宝宝。
谢祁清忍无可忍：“要这玩意做什么？今晚我守着你，现在睡。”
树懒宝宝拨浪鼓似地摇头。
“不。”
“腻。”
——不要你不要你。
谢祁清：....
大魔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树懒宝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指尖微动，在系统绝望的颤抖里，抬手——
冷着脸拂去电风扇上的一点点灰尘，把它放在床上，让它，一个电风扇，当小孩的陪睡玩偶。
有她后悔的时候。
穗穗没有。
白嫩脸蛋贴着电风扇的立柱管，拖鞋、糖果都在她怀里，后背放着一个阿狸玩偶。
黑暗的房间里，独留大魔王保持着双手背在身后的姿势。
威震天下的大魔王比不过一个家用电器。
很好。
一个笑脸没得到，还反遭嫌弃。
偏偏被嫌弃的大魔王还不能走，万一离得远出了什么事，又得耗费宝贵的灵气。
谢祁清抿唇，重重地捏了一下小调皮蛋的脸。
和传闻中说的一样。
软软的，有弹性。
月光透过床边的窗户落下，满目清亮。
穗穗侧身睡着，好梦酣眠，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傻兮兮地嘿嘿笑。
无忧无虑，单纯天真。
暴躁了一天的谢祁清，莫名静了下来。
出现在陌生世界、无法掌控一切的躁意褪去，内心宁静一片。
忽的。
他闻到了某种古怪的味道。
想到什么，谢祁清沉默退后两步，整个人站在连月光不敢触碰的阴郁黑暗里。
系统认真安慰：【魔尊，她喝了那么多奶，上三次厕所说明她的身体很健康。】
穗穗午睡前就穿了纸尿裤，按理说得给她换了，但谢祁清包括系统都没想到这件事，直到晚上闻到味了才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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