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真醒来时,躺在干燥蓬松的被褥上,喉管像拧开的水龙头,不停地滴着水,脑袋上大约是绑了石块,重得让人转一下都困难,床边似乎坐着个人,但她双眼发烫,像蒙上一层繄,看不大清。
“尚珍!你醒了?”
“......罗芸?”粗哑地像是变声期的小黄鸭。
“是我!”罗芸眼皮有些红肿,“晒霉节你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愿与我这样的穷人家交往了!遭遇了这样大的变故,你为何不来找我呢!”
“要不是这个,我怕是永远也不知道。”罗芸从旁边拿过那张蓝色的小牛皮,飘口和压边线都有烫金花纹的封面,“你以前多宝贝这书啊,每晚都拿出来看的。”
温尚真揉了揉眼,接过压印了白兔和红皇后的封面,迟钝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罗芸取出布袋子,放至她手上:“这是罗检分的钱,另一人......要不回来,你放心,缺多少我们一定都会还给你!”
“醒了?”房门口探进个人,“醒了吃点东西吧。”
“妈,罗检呢?”罗芸接过罗妈递来的碗勺。
罗妈面上有几分窘迫,“同你爸在铺子里呢,晚些回来吧。”说罢也不在房里多待,鬼撵似的退了出去。
温尚真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罗检是谁?是抢我钱的人吗?”
罗芸面上羞愧:“是,家里不缺他吃穿,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做了这样丧良心的事!你也见过的,是上回在门口冲撞你的那个,原本是个孤儿,家里捡了来,养成这样子。”
罗芸已带了哭腔:“对不住你......”
温尚真摸着凹凸不平的红皇后图案,缓缓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毕业相片。”罗芸舀了粥喂她,“我让他拿着毕业相片,一条街一条街地问,才终于打听到你在哪里。晒霉节你没来,我还以为是你们大小姐不愿与我们这样的交往,后来在罗检那瞧见这书皮,逼问之下,我才得知他做了混帐事,再去商公馆打听,才知道你早就......”
温尚真淡淡一笑:“我早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了,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远不如你呢。”
“别这样说。”罗芸抹了抹眼,“你就在这住下,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好好养身子,你看你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师娘!”院子里传来个年轻男子的声儿,罗芸面色一变,她放下碗,疾步出了屋。
温尚真只听见闹哄哄的,四五张嘴齐齐在说,似是吵起来了,几口肉沫粥勾得她腹中咕咕作响,她端过旁边的粥碗,自顾自喝了起来,待院中吵完了,也只剩下个空碗了。
喝完粥,温尚真感觉好了一些,屋中也进来两人。
罗芸拽着个年轻男子,低喝道:“说啊!”
年轻男子似是不服气,咬着牙道:“对不起!”
温尚真沉静地望着他,她认出来了,这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夜晚,在身后拽着她的那人,她平静问道:“你是罗检?另一个人是谁?”
罗检不说话。
“是汇英堂武术茶社的马十三!”罗芸瞪了他一眼,对温尚真道。
“她知道又有什么用?”罗检不满,“还能让人把钱吐出来不成?又没怎么着她,花点钱消灾罢......嗷!”
罗芸抓起鸡毛掸子就朝他身上抽:“不要脸的东西!不要脸!不要脸!你还想怎么着!”
罗芸追打了出去,没一会儿又气呼呼地进屋:“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你!只是汇英堂的人......说得难听些,就是这一带的地痞流氓,报衙门了也没用,只能先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温尚真点点头,慢条斯理道:“没关系。”
罗家不大,罗芸两姊妹住一个房间,如今多了个温尚真,反倒显得有些逼仄了。
“我有份工作……”温尚真靠坐在床上,“明天还是得去上班。”
罗芸坐在她旁边,皱眉道:“你病还没好,明天哪里上得了班?”
“不上班拿不到钱。”温尚真摇摇头,苦笑道,“以前也缺钱,但没这么窘迫,为了几块钱也要认真干活,再说了,黄花路那边还有我的日用物件,就算不住了,房租也得要回来。”
罗芸咬唇:“我同你一起去!”
“一起去?”温尚真无奈摇头。
“尚珍,你旷了一日工,他们还会给薪水吗?”
温尚真一怔。
罗芸长叹,“虽然你们大家闺秀,见的世面比我们多,但是有些是你们绝难见到的,那就是——”
尚珍自打醒后一直神色恹恹的,其中固然有生病的缘故,但想必这些日也吃了不少苦头,额头上还留着小小的痂,一双眼也染上了几分看不懂的伤怀,罗芸看着她,抿了抿唇:“往后你许是会常见,有些人只要有一丁点钱和权力,就会在那狭窄的范围最大限度地刁难别人,你的钱,兴许会很难要......”
温尚真微微扯了扯嘴角:“罗芸,你将有钱人想得太好了,人性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有斗争,不在斗争中赢得胜利,就在斗争中麻木或是彻底灭亡。”
罗芸愣住。
“既然你愿意陪我一起,那就一起去吧。”温尚真淡笑道,“兴许多一个人,打架也方便些。”
罗芸无奈一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还要打架了?不过......我兴许可以再叫上一人。”
“谁?”
谁?自然是罗芸的发小,原本是杀猪匠的儿子,如今拜师在汇英堂的李长富。
李长富不喜欢长富这个名,给自己改名叫李昌,谁叫他长富他跟谁急,偏偏罗芸一口一个长富地叫着。
李昌看了眼温尚真,点了点头致意,便凑至罗芸身边嘻笑道:“芸妹,真是难得,有什么急事一大早便来找我?你尽管说!没有我李昌办不到的!”
罗芸嫌弃地看着他沾着油污和血的衣裳,“我同学,租住着的屋子没拿回该拿的钱,想要你陪我们同去,镇镇场子。”
要说镇场子,李昌是真能镇场子,他个头不算矮,因为练武,家中又不缺荤腥,养了一身鼓涨遒劲的肌肉,在这夏日里尤为明显。
“行!”李昌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把我爹喊出来看着这猪肉铺子!”
“等等!”罗芸拦住他,“不是现在。”
温尚真微笑道:“是我下班后,我们一起去汇英堂找你。”
罗芸点点头。李昌道:“那也行!”
罗芸陪着尚未病愈的温尚真去银行上班,方报到上岗,便被领班的抓住骂:“你怎么回事?!大半日找不到人,还得我亲自去问涂股长!”
“对不起,我昨天生病了。”没有电话就这点不好,做什么还得亲自跑腿。
“尚真!”涂秋如匆匆走过来,将她拉至一旁,“你昨日是怎么了?也不同我招呼一声!上下都忙翻了,还少了你一人!经理发了好大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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