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真租下了这处房子，她跑了好几处，这处的确是性价比最高的，简而言之，她没那么多钱，况且左右两边都是女邻居，那就一切还好。
她买了药，抹过伤口后，用手帕围住脸便去上班了。
银行是管午饭的，温尚真蹭了顿午饭，便勤勤恳恳地开始工作了。旁人见她怪异，温尚真便说自己摔伤了很难看，怕影响银行形象便先遮住，职员们也都忙碌，便没有多问。
下班后，温尚真同涂秋如一道回女子公寓取被褥等物。
“昨晚我都担心地睡不着！你租着房子了么？”涂秋如问。
“租到了，在黄花路。”
“什么？！”涂秋如嗓音尖利得有些失声。
温尚真微怔：“怎么了吗？”
涂秋如压着嗓子，“你知道黄花路和四马路只隔了一条街么！黄花路住的都是四马路不要的伎女！老了病了残了的！你还敢住那里！”
温尚真抿唇，“可是我已经付了三个月房租了。”而且那个房东看起来就不好说话，退钱大概非常困难。
“我没想到是那种地方，我今天去看房，也有大人小孩一家人的。”
涂秋如泄了气：“当然，黄花路也不全是我说的那种人，只是那边鱼龙混杂，你下班回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是。”
温尚真点点头。
“再有人让你加班，你也不要理会了，幸好银行四五点钟就下班了，你约莫能在天黑前赶回家，进了屋便不要出来了。”
温尚真诚恳道：“谢谢你，秋如姐。”
涂秋如挥了挥手，“这不是等你飞黄腾达了，我也能沾些光嘛！”
温尚真扯了扯嘴角。
涂秋如将被褥脸盆等抱下来，还替她叫了辆黄包车，往她手里塞了把小剪子，嘱咐道：“天黑不要出门了！”
温尚真低头看那把小剪子，眼眶一红。
“哎呦！”涂秋如打了下她的手，“快走吧！”
好在没再出什么岔子，温尚真顺利搬进了亭子间，她没多少行李，衣裳只有两件现买的夏布衫，暖瓶水盆等放入床底下，也就显得没那么逼仄了，还有留一个小角落打水擦洗身体。
屋中没有电灯，只有涓涓的月光和时远时近的嗡嗡声，贫穷的时候，消夏变得简单，只要打蚊子就好。
温尚真辨别着蚊影，接着响起巴掌声，有时能打到，有时打不到，再然后，巴掌声变得规律，她顿住手，这声仍未停止，伴随着的，还有男人粗劣的咒骂，女人痛苦的、毫无欢愉的口申口今。
不知是左边还是右边传来的，又或许都有。
温尚真颓唐地坐在床沿，这里真的不能久住，找到稍稳定点的工作她就搬走。检查好铁插销后，温尚真躺在床上，思考未来应该怎么办。
银行只是临时工，又累又干不长久，电话局和洋行也没了下文，想必是没有希望了。
她还要继续考大学吗？
温尚真在烦热中睡过去，又在闷热中醒过来，她不想和奇怪的人碰面，便早早起身洗漱了，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口井，打水还算方便。
“咳咳！”
温尚真猛地回头，天色还不算亮，只见不远处影影绰绰站着个人，纸片薄的身形，长发披下来，幽幽浮浮的，看不清神色，她心下惴惴，先试探出声：“你......好？”
“咳咳！早。”女子飘荡过来，离了温尚真四五步远，“你先打。”
在别人的注视下，温尚真反倒打不上水了，这种将桶丢下去打水的方式，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昨晚能打上水纯属偶然。
“我来吧。”女子见温尚真反复都打不上水，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绳索，“你先退开。”
温尚真不逞强，但看她薄纸一样的身子，真怕她飘进井里，便眼不错地盯着她，女子大约三十上下，唇色青白，时不时轻咳。
温尚真上前道：“谢谢你，我跟着你学一学，总要自己打水的。”
女子也不吝教她，垂着眼睫道：“手腕抖一抖让桶翻倒，抖完立刻松一点绳，桶沉下去，约莫七八分满就提上来。”
说是七八分满，但对女子来说，七八分满好像太吃力了，眼看她被水桶拉得摇摇欲坠，温尚真连忙拽住绳索，一并提了上来。
两人各分了一半的水，女子看起来是个缄默少语的，温尚真也要上班，匆匆梳洗完就走了。
如此早出早归几日，也不大与人主动相识，温尚真反倒没遇见什么奇怪的人，除了晚上......也不是夜夜都有那种声音。
这日，温尚真来了例假，暖瓶里的热水不够用，天已经擦黑，她不想再出门去外边的老虎灶买热水，便用廊下的炉子烧煮。她将燃着的蜡烛擎出来，熏得挤眉弄眼才点燃了煤球。
旁边屋中传来一阵猛咳，大约是被烟熏的，可听那架势，非得把肺泡咳出来才是，温尚真有些抱歉，她架好炉子，便敲了敲旁边的门，“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烟这么大。”
“咳咳~没事。”屋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熏死了！”另一边屋中走出个女子，一头打理得不大好的长卷发，叉着腰倚在门边，“你烧房子呢！”
温尚真吃软不吃硬，瞥了她一眼，冷着脸回到炉子边拨火膛。
而有的人惯会试探，你冷硬一点，她气焰就下来了，倚在门边的卷发女子哼了一声，才往屋走，前头拐进来个男人。
“哟！这是迎我呢？”男子鸭一般的嗓子，穿着黑缎马褂，头上戴着个黑色瓜皮帽，像一只大圆桶配了个不合时宜的盖子，圆桶男人摇着风流纸扇，眯着笑眼走过来。
卷发女子立时换了副娇媚的嗓子迎上前，“黄老爷~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这位黄老爷嫌弃道：“你这里就是蚊子多！”经过温尚真时，他瞧了好几眼，却只能瞧见发顶。
温尚真低着头看炉子，自始至终只当他们不存在。
卷发女子挽过黄老爷，“我也想像您那样住小洋房啊！”
黄老爷打着哈哈，随卷发女子进了屋。
......
夜已深，温尚真被砰的一声响惊醒，随后房门门锁传来些许异响，她心口猛地一跳，悄声摸出枕下的剪刀。
“你做什么呢？”隐约听见旁边房门吱呀打开，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
“哦！有些渴了，想喝水，没想到碰倒了炉子。”温尚真听出来了，是那个“黄老爷”的声。
“我这有水，你过来吧。”
脚步声离开，温尚真缓慢坐起身，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后背一片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声再次响起，脚步声远了，四周陷入沉寂，只有隐约的虫鸣，她才敢再次缓缓躺下。
第二日下班后，温尚真带着买好的一包桃酥，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谁？”
“是我，你隔壁......”温尚真道，“好几天没见你出来了，你的病还没好吗？”
“有什么事？”女子似乎没打算开门。
外头院中还有妇人在生炉子，温尚真只道：“我送点桃酥给你吃。”
女子打开了门，掩着口鼻接过桃酥道：“多谢你。”
温尚真只觉得她好像又瘦了，咳得佝偻了背，摇摇欲坠的，连忙踏过门槛，上前扶住了她，“没有去看大夫吗？”
女子挣开她的手，瓮声瓮气道：“我这是痨病，治不好了的。”
温尚真面色微微一变，她记得这时候应该没有肺结核的特效药，所以痨病相当于......绝症，而且看对面的人，只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快走吧，这病会传染。”
温尚真掩住口鼻，退至离她稍远的地方：“我是过来道谢的，昨晚谢谢你解围。你这病......不要放弃，也许还有治愈的希望。”
女子从竹筐中摸出剪刀，递给温尚真，“多谢你的桃酥，我的确没有气力煮食了，这个送给你，拿来防身。”
“我有一把，你自己留着用吧。”温尚真沉默了一会儿，“你把壶放门口，我烧了水给你倒一些。”
“好。”女子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多谢你。”
温尚真告辞，回自己屋口生炉子，等烧好了水，给隔壁倒半壶的时候，瞧见门虚掩着，一只脚心就横在门边，她心一提，推开门便见女子俯倒在地。
......
温尚真得知女子名叫金仙，金仙躺在床上，掩着口虚弱笑道：“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实在是那会儿太小，约莫两三岁吧，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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